海港(第2/4页)
喝了甜菜汤和烈性红酒,他比刚进来时出了更多汗。平静地聊会儿天,放松放松,倒是好事一桩。灿灿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也依稀可见门外街边上小河浮动的流光。屋角里的那位俄国老头坐在煤气表下方,眼镜片也在闪闪发亮。
“是找活干吗?”另一个水手问。他是个中年人,蓝眼睛,蓄着海象一般的灰白胡子,虽经海上风吹日晒,但和另外那位一样显得干净利落,很有风度。
尼基京微微一笑,说道:“当然是了……今天我就去了职业介绍所……他们现在有的活是装电线杆、架电线——我不好说干还是不干……”
“那就到我们船上来干,”黑头发的水手说,“当司炉,或干此类活计。我不是瞎说,信不信由你……哈,原来是你,利亚拉……向你致敬!”
进来的是一位年轻姑娘,戴顶白帽,容貌平常,但很可爱。她走过几张餐桌,先冲两只小狗笑笑,然后冲两个水手笑笑。尼基京刚想打听上船干活的事,一见这姑娘便把要问的问题忘了。看她走路时屁股扭动的样子,一般来说能推断出是个俄国姑娘。女老板关心地看了女儿一眼,仿佛在说:“可怜你累坏了。”姑娘也许在办公室上了一上午的班,也许在商店打了一上午的工。她身上有股动人的家乡气息,令人想起紫罗兰香皂,想起桦树林中夏日游览车的停车点。仿佛餐馆门外理所当然不是法国了。瞧她走路的小碎步……听阳光里的闲扯。
“不,一点不复杂,”水手说道,“司炉的活是这样的——你有一只大铁桶,一个煤坑。你一开始就挖煤,先轻轻地挖,等煤开始自动往桶里溜时,你就使点劲挖。桶装满后,你就把桶放在一辆车上,推到司炉长跟前。司炉长的铁铲一响——刷的一声——炉门打开,铁铲又响一声——要明白,煤得呈扇形撒开,好均匀落到炉膛里。是件精细活儿。还得不停地看指针,要是压力下降……”
临街的一面窗户里出现了一个男人的头和双肩,头上戴顶巴拿马草帽,身上穿套白色西装。
“你好,宝贝利亚拉!”
他双肘支在窗框上。
“当然司炉房里是很热的,真正一个火炉——你只能穿短裤汗衫干活。活干完了,汗衫也就成黑的了。我刚才说到气压的事——炉膛里会长‘毛’,结成石头一样的硬块,你得用这么长的拨火棍捣碎它。很费劲。不过干完活后上到甲板上,就算在热带的太阳下也觉得凉爽。冲个澡,下去钻进你住的地方,往你的吊床上一躺——我告诉你,那简直是天堂……”
此时在窗子那边:“你听听,他口口声声说见我坐上了一辆小轿车。”(利亚拉激动得高声尖叫。)
和她说话的那个人,就是穿白色西装的那位先生,站在窗外,斜靠在窗台上。方窗框框住了他的圆肩膀,刮得干干净净的脸有一半照在阳光里——这是一个运道不错的俄国人。
“他一个劲地告诉我,说我当时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可我压根就没有淡紫色的连衣裙,”利亚拉喊着,“他却一再说‘zhay voo zasyur’(1) 。”
一直跟尼基京说着话的水手回头问道:“你难道不会说俄语吗?”
窗口上的那个人说:“利亚拉,那个乐谱我设法弄到了。记得吗?”
这情景好像是一个暂时的光环,提前准备好一般。好像有人觉得好玩,凭空造出了这位姑娘,造出了这番对话,造出了一个国外海港边的这个俄国小餐馆——一道光环,现出了一个不是假日的俄国边陲小镇。通过神奇隐秘的联想,尼基京觉得这个世界更为宽广。他盼望漂洋过海,停靠在那些神话般的港湾,每到一处,偷听到别人的心声。
“你刚才问我们走哪条航线?走印度支那。”水手不假思索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