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玫瑰(第5/16页)
盲棋手恭敬地躬下身子:“大人,让您见笑了。如果说棋局刚刚开始便能洞知胜负也许过于夸张,但是作为一名以棋为生的棋手,在棋局过半并少一兵的情况下,还不能预知棋局,那就未免太自大了,尤其是在大人您这样的高超的对手面前。”
杰罗姆露出颇为自得的神情,似问非问道:“先生,我听说在古代没有规则的年代,执黑先行的棋手是必胜的是吗?”
“是的。大人,正是由于先行有利,人们这才制订一些有利于白棋的规则让棋局实现天平般的精密平衡。”
“但是不管多么精密,在这种微妙的平衡当中,也必然会有一方稍稍的沉下去而另一方稍稍地上翘。”
“是的,大人。”盲棋手口中称是,脸上却浮出迷茫的神色,确实,他已跟不上杰罗姆的思绪,罗马人的话早已意不在此。
“那么。”杰罗姆起身拍拍膝盖,转过身子面对观众们,他的动作潇洒又优雅,几乎本能地找回了面向公众演说时的固有姿态,“正因如此,不管棋局的情形多么复杂惊险,对于一名具有理想智力的棋手而言,棋局事实上在一开始便已结束了。”
像是已经预料到人们难以理解这一个论断,他稍做停顿,继续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理论上,导向胜利的途径有无数种,可是胜利的归属却是棋盘规则所率先决定了的。这是因为对于高超的棋手而言,每一手棋都是建立在严密的运算之上,这里面并没有运气的立足之地,企望幸运女神的眷顾乃赌徒式的心理,那样的棋手注定成不了真正的智者。真正的棋手每下一手棋,与其说是在破解头脑里储存的残局、定式,不如说是在解丢番图方程,以求得最优解,棋局的每一步,都是建立在对己方最有利的上一步之上,这都是确定性的结果,而上一步,又是建立在上上步之上,如此递归,我们可以回到第一步,棋盘上放下的第一颗子。”
棋盘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杰罗姆挟起一枚皇后放在空旷的棋盘上,这是多么骄傲的宣告:棋局在第一步就已经结束了。可这昭然若揭的挑衅却又如此令人心悦诚服,以至于在场的亚历山大人没有人敢站出来挑战他的论断,更没有人敢站在他面前的棋盘上。
杰罗姆的目光落在希帕提娅的头顶上:“美丽的女士,您也这样看吗?”
我的老师淡淡地回答道:“我已经说过了,人生不是棋局,世间万物的复杂变化更不能归为确定性的简单递加。”
“哦?”杰罗姆扬了扬眉头,用一个很有力道的手势指向舞台,“那么为什么不把目光投向这些可爱的木偶们呢?这些上了发条的小东西上演的悲剧令我们黯然神伤,上演的滑稽剧让我们捧腹大笑,除了喝的不是水而是润滑油,除了小小的工艺瑕疵让他们偶尔显得笨拙之外,与我们人类又有何区别!又有什么证据可以排除我们人类也可能是上帝排演的一台木偶剧呢?”
像是对他的回应,伊娥来到尼罗河岸边无比哀戚地向天帝求助时,喀的一声,木偶似被“小小的工艺瑕疵”卡住了。这关键时候的卡壳真是大煞风景,观众中响起懊恼的声音。
激动的演说者显然也为被粗鲁的打断而恼火,但他旋即恢复了神态:“这并不构成我们对数学递归性质的怀疑。机械的掉链子再正常不过,就连人类也时常犯失心疯呢。再者,我们为什么不构建一种新的机器来检验这些尽职的木偶演员们呢?这正如远古的星象师们用星盘、象限仪、水时计来推算日月星辰的运转规律。我想,这在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可行。”
希帕提娅微微颔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他,似在说:“洗耳恭听。”
这期待的目光令罗马人红光满面,他完全沉浸到那个雄心勃勃的理性世界中去了:“如果把木偶们拆离开来,我们不难发现,它们是皮带牵引轴承、齿轮相互衔合的机器,而齿轮每一刻齿的啮合与每一步逻辑推理的过程并无本质的区别,它们都是确定性的,输出建立在输入之上,而下一级输出又是建立在上级运算结果与新的输入之上。如此以来,我们完全可以设计出一种新的机械,当木偶卡壳时,我们规定这种情形作为输入,且输出为真,也就是说它能提前运算出一个木偶是否会出岔子,并让它自动点燃一盏松油灯,以提示主人事先检修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