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4号公路(第11/17页)

外乡人合上卷宗,重新抹上一层厚灰,小心地把它复归原位。当他移开靠里墙的一排书架时,他按部就班的动作凝固了,书架后一个胡桃木像框撞进他的视线,他打燃火机凑到相框前。上面写着:1954,纽博格林。照片中的男人站在一辆赛车前,高举着香槟。照片已经非常陈旧,霉菌与水汽侵蚀了它的表面,但照片上那辆漆黑的赛车,依旧反射着白冷的光,寒意甚至穿透了玻璃镜面。

外乡人从牛皮靴里取出一把窄小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刮掉地板砖缝隙里的石灰,没多大工夫,便取下一平方英尺大小的地板砖。他敲了敲地板砖下的水泥,传来中空的脆音。外乡人用肩膀擦擦腮帮,浮出欣慰的笑。他用书架上盖着的布一层层包裹铁锤,对着那块正方区域砸了下去,一个沉闷的崩裂声,水泥块碎了。外乡人细致地掰开水泥块,以防止它们下坠进地下室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外乡人清理出一个一尺见方的窟窿,便灵活地攀爬下去。他对自己的空间感非常自信,甚至能判断出自己着地的位置。地下室里堆满了汽车零件,且一团漆黑。要找一个合适的着陆点还真不容易。外乡人踩在一个变速箱上,“铿”的一声打燃他的火机,在那团昏黄的光团里,他的目光迅速扑到角落里一张偌大的帆布上。这光亮虽然幽微,但那帆布下展露的一角黑漆仍旧反射着令人肃然起敬的威仪。外乡人走近那个庞然大物时,步子有点踉跄,靴子不时碰着了金属零件,当他明白自己是在逼近一个传奇一个真相时,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颤抖着抓起帆布一角,以牛仔甩套绳的姿势掀起了它。在满天飞舞的尘埃中,一辆纯黑双座跑车赫然入目。这辆可敬的美国跑车鼻祖克尔维特,制造于1953年。几十年过去了,它光洁的表面仍旧如刚出厂时那般崭新锃亮,昏暗的地下室因它的存在而显得更明亮了。它拥有一个庞大的轮距,轮拱近乎夸张地向外抛起,一个巨大的扰流尾装在车身后部以提供更强的高速稳定性能。发动机盖板上“鲨鱼嘴”进气栅格就像一头猛兽翻着鼻孔,高尾鳍式车尾嚣张地耸起,就像在向不自量力的追赶者竖起中指。蛮横无理的正宗美式跑车,原始的机械结构,锋利的线条,令人心悸的大排量引擎,不可一世的马力与扭矩,浑身每一个零件都在诠释简单粗暴的设计理念。外乡人静静地欣赏着这头猛兽,似乎听到了它撕破空气的咆哮。

“该结束了。”一个苍凉的声音响起。车尾灯应声而亮,刺目的光柱让外乡人目眩神迷,这辆本应陈列在汽车博物馆的经典跑车突然从沉睡中苏醒,引擎的轰鸣震得地下室顶棚的尘土纷纷坠地。

雷耶博士从车窗探出头来:“你是个好车手,但不是一个好警官。当我的引擎启动,没人能追上我,没人!”

外乡人微微抖动嘴唇:“莫尔斯警长与他昔日的伙计们,正在教堂外的每一个位置恭候着您。博士,不,尊敬的杰克·汉弥尔顿先生。”

“莫尔斯警长?”

“曾经被你在674号公路上戏耍过的莫尔斯警长先生,他是您的老朋友,他托我给您带个信,感谢您三十年来为他垫付的酒账。”

博士斑白的胡子里蹦出“哼”的一声:“你以为那群蠢猪也可以围剿我?”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巨响,面朝公路的那堵墙颓然崩塌,在克尔维特致命的动力下,五英寸厚的砖墙像泡沫板一样不堪一击。转瞬之间,克尔维特已狂奔在空寂的旷野之中,排成群狼阵型的警车嚣叫着围追堵截。三岔路口,克尔维特急停在674号公路口,画着骷髅头的警示牌前,像一头决绝的斗兽,昂首向它的仇敌告别。

警车们闪出一条笔直的通道,灰白色的宾利狂飙至最前沿,闻讯赶来的CNN记者的镁光灯也无法追踪它风驰电掣般的速度,他们的底片上遗憾的拖曳出长长的尾迹。宾利在克尔维特后50米停住了,像是在为一位尊敬的长者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