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掠食(第3/17页)

马凯的脑袋瓜就像在舱外开香槟,发出很清脆的声音。舱外是真空的,我们都很怀疑强尼能听到“很清脆的声音”,但这个比喻的确很形象。

“妈的,这是个阴谋。”当强尼转过身来面对我们时,他的目光就像电焊枪喷出的幽蓝火焰,令人不敢正视。他的鼻翼微微翕动,喘着粗气。

这是一个什么阴谋?强尼没有告诉我们。

关于马凯的信息,只有以上这些,真正的故事始于2585年那个秋天,“猫的第九条命”号飞船在新约克着陆。

2585年,天知道这个数字在奥克罗星这个前不见村后不着店的鬼星球上有啥意义,但强尼铭记着这些。

要认识强尼这个人,你得注意到他与众不同的一些特性,比如他手腕上戴着一块齿轮结构的金属手表,上面镶有二十四颗钻石,还同时显示地球上二十四个时区的时间。这些毫无意义的时间强尼却看得比钻石还重要,他可以不时抬起手腕瞄一眼说:“这会儿,纽约巨人队正与新英格兰爱国者队进行季后赛的第二场淘汰赛。”那神情看起来好像他随时可以动身亲临赛场加油助威似的。强尼是第五代太空流浪汉,他这辈子其实压根儿就没见过那颗传说中湛蓝碧透、水气氤氲的星球。但他是个地球通,他狂热地迷恋着那些尘封已久的地球往事。这一点倒是与英国佬哲学家相似。哲学家被强尼判定为英国人,且有八分之一爱尔兰血统,这是因为哲学家每到一个地方就会用英格兰的某个地名命名当地的一些地区——比如这个纪念意义非凡的新约克镇。“全世界只有英国佬这样做。”强尼说。

而我,仅仅因为我的面孔扁平、鼻子稍塌,便被强尼判作中国人。他从不叫我的名字,而是直呼“中国人”,好像这是一种尊称。他的确拥有一种天然的让人亲近的力量。

“孔夫子曾说过: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强尼第一次见我,便搂着我的肩膀如是说。

那一刻,我热泪盈眶。孔夫子是否说过这样的话并不重要,我是否有中国人的血统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奥克罗星,我们坚持了二百七十年后终于见到了地球老乡。这在太空大发现时代,堪称奇迹。

三百年前,人类终于发现了数学上早已预测到的穿越时空的捷径:爱因斯坦-罗森桥,于是光速终于不再是星际旅行的障碍。人类可以通过这种天赐的为数不多的奇异点,进行跳跃。可以让你在几个普朗克时间的长度内产生数万光年的位移,而无须付出任何昂贵的能量代价。但是这种免费的巴士充满随机性,且没有回程票。这是因为爱因斯坦-罗森桥是由负能量控制的,人类的知识尚不能理解玄虚离奇的负能量,更别说创造出它了。你永远也无法预测到这个奇异点是通往星空的哪个位置,这就像是量子层面的旅行,只存在概率上的分布,而不存在确定的“站点”。

与麦哲伦的环球旅行不同,太空冒险家是没有机会回到母星享受那种英雄归来的礼遇的,这种旅行就像棘轮的旋转,是不可逆的。即使你沿原来的奇异点返回,也会像被抛在无名小站的旅客,发现自己面对的是那种完全陌生的巨大虚空。地球,那是再也回不去了,这是条真正的不归路。运气好的,能找到一颗与地球环境相差无几的星球生存下来——比如我的祖上,无疑就是这样的幸运儿。而强尼的祖先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他们沦为海盗,靠打家劫舍过日子。当航线上已无可劫掠的资源后,他们便进行一次新的跳跃,经历无数次跳跃后,到了第五代——也就是强尼这一代,他们来到了奥克罗星,遇见了我们。

真不知道这是强尼的幸运,还是他的不幸。正如他带给我们的,既有幸运,又有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