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2/3页)

他挪了挪脚,换个角度观察,发现那似乎是一块银灰色的瓷器。它约摸手掌大小,呈半锥形,唯一的反光面正对着他刚才的位置,难怪跑道两头的人都没有发现它的存在。目测它顶端的锋利程度足以刺穿运动员们的鞋底,郑能谅瞟了一眼右臂上的红袖章,顿时感应到了使命的召唤。与此同时,发令枪猝然响起。

接着,他的额头破了。

郑能谅并不是非常顺利地就把额头弄破的,中间经历了一串复杂连贯的动作:他顺着圆形土坡的表面向下作变加速运动,身体同时在作不规则自转,当滑至某一点时沿切线飞出,而后迅速成为自由落体。由于这些方程式比较繁琐,郑能谅的理科又向来很薄弱,因此无法在下坠期间做出精确的计算,以至于着地时不幸脸朝下。

当郑能谅躺在大地母亲的怀抱里享受着剧烈运动后的平静时,跨栏选手们的铁蹄已近在咫尺。他面无惧色,因为已经神志不清……

起初他以为又不小心触发了盗格空间,可海棠树并没有出现,眼前也是朦朦胧胧的现实场景,他才确定他是真的从土坡上摔了下来,而这同发令枪声的分贝数及土壤的疏密度有直接关系。

由于曾有过脑震荡的丰富经历,郑能谅根本不把这种皮外伤放在眼里,让小护士包了一下,扎上一针,就坚持要重返运动场。可小护士非常热情体贴,死活不让他出去,甚至惊动了医务长。

小护士义愤填膺:“您看,他不付钱就想溜!”

替郑能谅解围的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她一手夹着两瓶汽水,一手掏出五角钱把他从小护士手里赎了出来。

“干嘛给她钱?”郑能谅还不服气,“运动员来这里都不收费的,好歹我也是个纠察,算因公负伤。”

女孩一脸豁达,摆出亿万富翁的姿态:“五毛而已,给她好了,就当在街头碰见了卖火柴的小女孩。”

郑能谅脱口而出:“那么有爱心,至少给十块。”

女孩嫣然一笑:“你值那么多啊?”

郑能谅丝毫没有想开玩笑的意思,那时候他还没掌握开玩笑这么高深的艺术。他只觉得她的笑容十分清凉,而且越看越觉熟悉。郑能谅说:“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嗯,”女孩有点不好意思,“我还差点把你的脑袋踩成鸡蛋饼。”

三号,原来是她。近距离观赏,确实有些不同,不仅与之前的感觉不同,而且与别的漂亮女生也有很大的不同。这张脸蛋算不上倾国倾城,但每一个组成部分都很有特点。她的眉毛颇具宫崎骏的画风,轻描淡写;她的双眸胜似冰川的清泉,干净通透;她的鼻梁宛如雨后的淡竹,挺拔俊逸;她的双唇蕴藏弗拉明戈的血液,倔强不羁。

刚才隔了几十米竟看不出来,郑能谅自言自语道:“是该配副眼镜了。”

“什么眼镜?”女孩没听懂。

“啊,没什么,我是说你如果戴眼镜一定很有学问,居然能想到鸡蛋饼这么有趣的比喻,”郑能谅趁机转移了话题,“为什么用鸡蛋饼,而不是肉饼、鸭蛋饼、老婆饼呢?”

“因为鸡蛋饼好吃呀,”女孩认真地说,“对了,刚才幸好你摔在跑道上,要不然我可能就踩到碎瓷片了。”

郑能谅憨憨一笑,低头看着袖章:“工作嘛。”

初一那年,郑能谅无不良嗜好。不喝酒,不抽烟,不打架,不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不当着人的面说限制级的动词,不在感叹句中提及别人的六亲,这些优良传统一直保持到大学毕业;他也不旷课,不作弊,不拉女孩的手,不跟异性打情骂俏,后来与时俱进,偶尔也入乡随俗。

这一切意味着,那个女孩在那个夏天遇到了一个严格遵守《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的男生,一个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无趣的人。所谓无趣,就是指这个呆子虽然用功读书,却绝无机会从书中读出颜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