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6/7页)
那一整天上课我都心不在焉的,有那么多事情萦绕心头,我根本没心思钻研三角学或英语文学。我一会儿提醒自己凯瑟琳确实是得了脑瘤,她的那番话可能是因为脑内海马体受损之类的导致精神紊乱。可我又总想起触及圆挂件时感受到的那份实感——轰鸣的声音、麦田的香气、他的温暖皮肤——想到这里,我就百分之百确定外婆所说的绝非假话;但这就又引出一个问题:她怎么会指望我去修正一切呢?两分钟以后,我又陷入了否定一切的状态中。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铃响起,我跑到爸爸的办公室匆匆给了他一个拥抱,便快步赶去半英里外的地铁站,希望能按时赶上空手道训练班,转换一下心情。我挑了地铁上的空座位一屁股坐下,下意识地将书包放在旁边座位上,以免遇上什么可疑邻座——这还是妈妈教我的单独搭乘地铁守则。况且车厢内很空,只有一个一边听iPod一边修指甲的女孩,以及一个拿着一大袋法律文件的大叔。
由于现在是非高峰期,一般来说全程最多只需要15分钟。平时,我一坐上地铁就戴好耳机开始发呆。这列地铁在钻入地下之前,有约一英里的路程是在地面上运行的,沿途可以看见不少涂鸦艺术。有的画已有好些年份了,老旧褪色后便又为新的画所覆盖,一层叠一层。偶尔有几幢建筑物的主人会重新给墙上一层漆,但艺术家们一见有新的“画板”就会拿着画笔蜂拥而至,只有零星的几堵墙能保持常年空白。比如某个轮胎仓库,对着铁轨的墙前围起了高高的栅栏,栅栏顶部还绕着铁丝电网。途经的一座赛勒斯教堂外也不见涂鸦,墙壁白得耀眼而朴素,正如这个教的所有教堂一样。教会成员定期对墙进行粉刷,据说还派了几条凶猛的大型杜宾犬把守。
然而,今天的我心里颇不平静,没有心思去欣赏这些城市艺术景观。我小心地将凯瑟琳给我的那本书从塑封袋里拿了出来。书皮显然已是饱经沧桑,跟学校图书馆馆藏的旧书一样,被贴上了至少一层的胶带加以保护。这本书看起来像是本日记。果不其然,翻开书,我便看见了里头手写的页码。与书皮相比,里头的书页保存得很好,纸张丝毫看不出一丝泛黄。我的第一反应是,由于某种原因,全新的纸张替换了原来的书页,被包在旧书皮里。我用手指摸了摸这横纹纸,仔细端详了一番,又否定了先前的猜测。首先,书页有点儿太厚了,甚至比卡纸还厚。按重量来说,这册子里头应当至少有一百页,但我粗粗数了一下,却发现实际上只有四十面左右的单页。
我试探性地折起书页一角,却惊讶地发现这奇怪的纸张又反弹了回去,一点折痕也没留下。我试着从边上将书页撕下来,仍然不行。我又做了几个实验,得出的结论是:书页上无法写字,用圆珠笔、铅笔或记号笔都不行;书页单看材质明明不像是防水的,沾水后却会迅速变干;口香糖能在书页上黏住一会儿,但很快就会干干净净地脱落下来。经过了几分钟的折腾后,我在心里宣布这本册子是不可毁灭的——没准用火烧能管用,但尚且身在地铁上的我也不得而知。
接着,我开始研究书页上的字迹,发现整本书只有前四分之一被使用过。所有有字迹的书页中,除了第一页之外全都以不完整的句子开头。相邻页面的内容读上去完全不连贯。这摆明了是一本古怪的日记,书里看上去唯一正常的部分,是封皮内部两行褪色严重的钢笔字迹:
凯瑟琳·肖
芝加哥,1890
地铁就要到站了,我将书塞回塑封袋内。接着,我犹疑了一下,感到有什么人在盯着我。不过或许这也不奇怪,毕竟我刚刚一直埋头致力于摧毁一本书——即使是在怪人百出的地铁上,我方才的举动也称得上可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