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第7/8页)
“妈,你不要怕,没有什么事,我自己可以走,”他说,好象从梦里醒过来一样。他摆脱了母亲的扶持,离开藤椅,走到方桌前,一只手压在桌面上,用茫然的眼光朝四周看。昏黄的灯光,简陋的陈设,每件东西都发出冷气。突然间,不发出任何警告,电灯光灭了。眼前先是一下黑,然后从黑中泛出了捉摸不住的灰色光。
“昨天才停过电,怎么今天又停了?”母亲低声埋怨道。
他叹了一口气。“横竖做不了事,就让它黑着罢,”他说。
“点支蜡烛也好,不然显得更凄凉了,”母亲说。她便去找了昨天用剩的半截蜡烛点起来。烛光摇曳得厉害。屋子里到处都是黑影。不知从哪里进来的风震摇着烛光,烛芯偏向一边,烛油水似地往下流。一个破茶杯倒立着,做了临时烛台,现在也被大堆烛油焊在桌上了。
“快拿剪刀来!快拿剪刀来!”他并不想说这样的话,话却自然地从他的口中漏出来,而且他现出着急的样子。这样的事情不断地发生,他已经由训练得到了好些习性。他做着自己并不一定想做的事,说着自己并不一定想说的话。
母亲拿了剪刀来,把倒垂的烛芯剪去了。烛光稍稍稳定。“你现在吃饭好吗?我去把鸡汤热来,”她说。
“好嘛,”他勉勉强强地答道。几小时以前的那种兴致和食欲现在完全消失了。他回答“好”,只是为了敷衍母亲。“她为什么还要我吃?我不是已经饱了?”他疑惑地想道。他用茫然的眼光看母亲。母亲正拿了一段还不及大拇指长的蜡烛点燃了预备出去。
“妈,你拿这段长的去,方便点,”他说。“我不要亮,”他又添一句。他想:有亮没有亮对我都是一样。
“不要紧,我够了,”母亲说,仍旧拿了较短的一段蜡烛出了房门。
一段残烛陪伴他留在屋子里。
“又算过了一天,我不知道还有多少天好活,”他自语道,不甘心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人答话。墙壁上颤摇着他自己的影子。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坐下还是站着,应该睡去还是醒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动作。他仍旧立在方桌前,寒气渐渐地浸透了他的罩衫和棉袍。他的身子微微颤抖。他便离开方桌,走了几步,只为了使身子暖和一点。
“我才三十四岁,还没有做出什么事情,”他不平地、痛苦地想道。“现在全完了,”他惋惜地自叹。大学时代的抱负象电光般地在他的眼前亮了一下。花园般的背景,年轻的面孔,自负的言语……全在他的脑子里重现。“那个时候哪里想得到有今天?”他追悔地说。
“那个时候我多傻,我一直想着自己办一个理想中学,”他又带着苦笑地想。他的眼前仿佛现出一些青年的脸孔,活泼、勇敢、带着希望……。他们对着他感激地笑。他吃惊地睁大眼睛。蜡烛结了烛花,光逐渐暗淡。房里无限凄凉。“我又在做梦了,”他不去剪烛花,却失望地自语道。他忽然听见了廊上母亲的脚步声。
“又是吃!我这样不死不活地捱日子又有什么意思!”他痛苦地想。
母亲捧了一菜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饭进来,她满意地笑着说:“我给你煮成了鸡汤饭,趁热吃,受用些。”
“好!我就多吃一点,”他顺从地说。母亲把碗放在方桌上。他走到方桌前一个凳子上坐下。一股热气立刻冲到他的脸上来。母亲俯着头在剪烛花。他看她。这些天她更老了。她居然有那么些条皱纹,颧骨显得更高,两颊也更瘦了。
“连母亲也受了我的累,”他不能不这样想。他很想哭。他对着碗出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