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沙漠简记,和当时的你(第4/6页)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你。

“我×。”你说,用一只手臂盖住双眼。

第二天,凯斯特瑞玛进入了沙漠。

你迎来了人生更为艰难的一段时期。

所有灾季都艰难。死亡是第五季,它主宰一切。但这段时间还是不同。这是亲身经历。这是一千人试图穿过一片平时就足以致命的沙漠,哪怕没有酸雨铺天盖地洒落。这是一队人急行军,沿着一条摇摇欲坠,坑洞足以塞进一座房子的大路前行。公路本来是可以抵御地震的,但总有限度,而这次的地裂绝对是超过了那个承受极限。依卡决定冒险,因为即便是被破坏的公路,也胜过穿越黄沙,但这个决定也有代价。社群里的每一名原基人都必须保持警惕,因为在此期间,任何超过微震的地下活动,都可能造成灾难。有一天,贲蒂太累,没有注意她的本能,意外踩上了一块开裂的柏油路面,那里完全不稳定。另外一名原基人孩子赶紧把她扯开,一大块路面直接穿透地下空腔,直直坠落下去。其他也有人没那么小心,但没那么幸运。

酸雨意外来临。《石经》上并没有讨论过灾季怎样影响天气,因为这种事情,即便在平时也难以预测。但这里发生的事,也不能说完全意外。北方,在赤道附近,地裂不断将热气和颗粒物泵入空气。富含水汽的热带风从海面吹来,与这道催生云朵、注入能量的热墙相撞,而墙面又把热风化作风暴。你记得之前曾经担心过降雪。落空了。实际遭遇的,是没完没了的凄风冷雨。

(其实就客观指标来说,这雨并没有很酸。在土翻季——远在桑泽时代之前,你不可能听说过——曾有过足以让动物皮毛褪掉,橘子皮剥落的酸雨。这雨跟那个无法相比,而且还掺了更多水。就跟醋一样。你们会活下去。)

在公路行进期间,依卡设定的脚程要求特别狠。第一天,每个人都到夜幕降临后很久才扎营,而且在你支起帐篷之后,勒拿也并没有回来。他在忙着照顾半打瘸着腿的伤员,因为滑倒或者脚踝扭伤,另有两位老人呼吸出现问题,还有那位孕妇。后面三位都还行,他终于钻进你地铺里的时候说,当时天已经快亮了。陶工昂特拉格还在坚强地活着,那位孕妇有她的家人和一半的繁育者照顾。麻烦的是那些受外伤的人。“我必须得告诉依卡。”勒拿说话,你把一片雨水浸透的耐储面包和酸肠塞进他嘴里,然后给他盖好被子,让他安静地躺着。他咀嚼、吞咽,几乎毫无感觉。“我们不能保持这样的速度前进。会有人丧命的,如果不——”

“她知道。”你告诉他。你已经尽可能温和地说这件事,但他还是无语了。他瞪着你,直到你重新躺回他身旁——有点儿笨拙,因为只有一只胳膊,但成功了。最终疲惫压倒了痛苦,他睡着了。

有一天,你跟依卡一起走。她在像一名优秀的社群首领那样确定步阀,不会迫使任何人比她自己走得更快。有一次中午休息,她脱掉一只靴子,你看到她脚上有很多血迹,是水泡破裂导致的。她说:“这双靴子太大了。一直都以为我有更多时间解决这事的。”

“要是你这双脚完全烂掉……”你开口说,但她翻了个白眼,指向营地中央的补给车。

你迷惑地朝那边看了一眼,准备继续你的批评,然后停下。想。再看补给区。如果每辆车上有一箱腌制过的耐储面包,加一箱肉肠,而如果那些罐子里是酸制蔬菜,另外那些是谷物和豆类……

补给品规模太小。太少了,给一千人,而且还要好几个星期的时间才能穿过梅兹沙漠。

你闭了嘴,不再说靴子的事。尽管她从某人那里得到些额外的袜子,这个有帮助。

你感到震惊的,是你自己目前的状况还能这么好。你不算健康,这样说不准确。你的月经周期停止了,而且很可能还不是绝经期。当你脱下衣服在水盆边洗澡时(这样没太大意义,因为雨一直在下,但习惯就是习惯),你发觉自己的肋骨在松垮垮的皮肤下相当显眼。但这只有一部分是因为走路太多;另外一部分原因,是你总忘记吃饭。每到天晚,你都会感觉劳累,但那是一种遥远的、不太真实的感觉。当你触碰到勒拿——不是为了做爱,你现在没有那份活力,但抱在一起取暖可以节省热量,而且他需要这份抚慰——感觉会很好,但也会有些不真实。你感觉,就好像自己飘在肉身以上的某个地方,看到他叹气,听见另外某个人打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