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在半梦半醒之间(第2/8页)
这意味着你并没有失去知觉。更像是有时半睡,有时半醒,如果你明白我意思的话。在某种程度上,你对周边事物仍有知觉。行进过程中的颠簸,时而发生的晃动。有人把食物和饮水喂到你嘴里。幸运的是,你仍有足够的意识咀嚼和吞咽,因为在世界末日期间,积满火山灰的道路上,实在不适合用引流管喂食。有几只手拉扯你的衣服,某物围住了你的屁股——尿片。此时此地,其实也不适合裹那个,但毕竟还有人愿意那样照顾你,而你也不会介意。你几乎没有察觉。在他们给你饮食之前,你不会感觉到饥渴;你的排泄也不会带来解脱感。生命还在继续。但它不需要那样激情地来应付。
最终,醒与睡之间的分野显得更加清晰起来。然后有一天你睁开双眼,看到头顶层云密布的天空。视野来回摇摆。枯干的枝条有时会挡住天。透过云层,隐约可以看到一块方尖碑的轮廓:那是尖晶石碑,你猜想着。恢复了它通常的形态和巨大体积。啊,还像一只孤独的小狗一样跟着你,因为现在,埃勒巴斯特已经死了。
盯着天空干看,一会儿就会厌烦,于是你转头观察,想搞清楚周围正在发生什么。你周围有人影在活动,梦境一样,人们都身披灰白色衣装……不。不对,他们穿的是普通衣物,只是被浅色飞灰覆盖住了。而且他们都穿了好多,因为天气冷——还没有冷到让水结冰,但很接近了。灾季已经延续了接近两年;两年没有太阳。地裂在赤道附近喷出很多热浪,却远远不够弥补天上缺少的那颗巨大火球。但毕竟,如果没有地裂,天气会更冷——远远低于冰点,而不是略高于冰点。小确幸。
无论怎样,还是有一个灰扑扑的人影看似察觉了你的醒来,或者就是感觉到了你的重心移动。有个裹着面罩,戴了护目镜的人转头回来看你,然后又有脸围上来。你前方那两个人在低声对话,但你听不懂。他们并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语言。你只是没有完全清醒,而对话的内容也被周围飞灰的掉落声吸收掉一部分。
你后面又有人说话。你吓了一跳,向后看,又是一张配备了面罩和护目镜的脸。这些都是什么人?(你想不到害怕。像饥饿一样,这类俗务现在都让你觉得有些遥远。)然后突然一下,你恍然大悟。你躺在一副担架上——只是两根棍子,中间缝了一张兽皮,有四个人抬着你行进。其中一个大声呼喊,远处又有其他人回应。很多喊叫声。很多人。
又一声喊叫,来自更远处的某个地方,抬着你的人们停下来。他们互相对视,把你放下,整个过程完成得轻松又整齐,显然是协同操作过很多次。你感觉到担架落在松软的、粉尘状的灰烬层上面。更下方可能是路面。然后抬你担架的人们走远,一面打开包裹,安顿下来,开始例行事务,你在很多个月之前熟悉的那种。中途小憩。
你了解这个。你也应该坐起来。吃点东西。检查靴子上有没有破洞,有没有进石头子儿,脚上有没有未被察觉的肿块,确定你的面罩是否——等等,你戴了面罩吗?既然其他人都有配戴……你逃生包里有这个的,对吧?但是逃生包哪儿去了?
有人从阴暗、落灰的环境中走出来。高个子,平原人那样的宽肩膀,身份被衣物和面罩掩盖,但又可以通过略微打卷的爆炸形灰吹发辨认出来。她在靠近你头部的地方蹲下:“嗯。真的还没死哦。看来我跟汤基打赌输掉了。”
“加卡。”你说。你的声音比她的更沙哑。
透过她面罩的抽动,你猜她在咧嘴笑。感觉很怪异,她笑了,却没有磨尖的牙齿带出的隐约恶意。“而且你的脑子很可能没有坏掉。至少我跟依卡打赌是赢了。”她环顾周围,继而大声叫,“勒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