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挡太平洋的堤坝(第6/17页)
七年多的牢狱生活不仅改变了他的视力状况。就在他浑浑噩噩以为将在黑暗中度过一生时,他被释放了,同时也意味着,他被踢出了堤岸,必须开始自己生活。39岁加上一笔渎职罪记录在案,除了打打零工,再难找到像样的出路。尽管时间尚早,因为痢疾,他已经比约定时间晚了半个钟头。身体的不适使他完全提不起精神。更可怕的是,雇主告诉他,由于备用发电机失效,他得爬26层的楼梯检修电路。他多希望能从隔壁楼的花园阳台翻过去,如果不因非法通行交罚单的话。
这栋楼一共有43层,他从17楼的入口进去,沿着安全通道往上爬。走到一半的时候,他遇到一群男女。他们都身着礼服,妆容隆重,尤其是女人都穿着尖头细跟的高跟鞋,因而走得格外缓慢。松岛跟在他们后面,听到他们正在谈论一场艺术品展览。
“说实话我不太在乎这些小团体在搞什么。尤其是一些以环保啊自然啊为主题的酒会,除了摆设几个三四流的仿制品,就剩下讨好生意人的夸夸其谈。”其中一个穿着宝蓝色紧身短裙的女子说,“之前接到过几次邀请,我都推辞了,要不是兰波极力推荐,这回我也不想来。谁知道还得自己走上去,真倒霉,他们一点都不值得我费这么大劲。”
“说来也怪。凡是稍有点名气的人,几乎都收到过他们的邀请。”另一个女子说,“但是和这种急于成名的态度相反,他们似乎并不想讨好去了的人,也完全不考虑如何把作品卖出去。就连身为艺术收藏品鉴会主席的兰波主动提议说帮他们写评论文章,都被婉拒了。要不是不知天高地厚,就是对自己的作品太有自信,想待价而沽。”
“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们只是想试探一下咱们呢。”
这群人说着说着,走进了41楼的楼道。松岛跟着望了一眼,只见电梯旁边贴着一张海报:黑色的底,当中一个凹凸不平的微亮球体,一行蓝白色的字写道——月之阴面。不远处开着一扇门,松岛望着男男女女走进去,那扇门又关上,光也被隔住,他慢慢地退回安全通道。
月之阴面。尽管无法用肉眼看到,但早已不是什么深不可测的话题。天文探测器拍摄的照片,在每一个新闻网站都能查到,可惜除了它把脸背对着地球,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研究价值。
楼梯现在变得十分安静。松岛重新戴上墨镜,在黑暗中,一切事物的边缘变得更加清晰。电路没有大故障,有几个接口松了,没多久就修好。当他乘着电梯往下降时,电梯很快停住,打开,一男一女走了进来。这对男女身材都很高大,尤其女人一头金发,容光焕发,不亚于当红的明星模特。只是他们看起来并不亲密,进电梯后便一前一后站着。空气顿时变得拥挤滞重,松岛低着头,忽然闻到一股奇特的湿咸的味道。这种味道很淡,尤其在刻意的香水掩盖下,若不是在这狭小空间,几乎不会被发觉。
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当他仔细打量这对男女,立刻意识到他们戴了假发和瞳孔变色隐形眼镜。电梯1楼的出口在地下街,他尾随他们走了一段,发现不管到怎样人流拥挤的地方,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女人始终与他们同路。
当这对男女走进一家餐厅,松岛立刻挤上前。
“有人在监视你。”
“有人在监视你。”
金发女人和松岛同时说出这句话,男人推着她快步走开。松岛定在原地,隔着一扇玻璃门,穿黑色皮夹克的女人弯腰假装去捡东西,一面从底下斜睨着他。她的皮夹克底下,微微露出礼服蓬松的裙角。
松岛努力让自己不要在意这件事,然而一个月后,他收到一封请柬,邀请他参加一个名为“自深深处的海洋”的艺术展览会。地址就在那幢楼,41层。他不知道是那对男女,抑或是那个监视他们的人寄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