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歌(第13/15页)

在这样的时刻,我忽然不再犹疑。地球的土地柔软沉厚,就在我们脚下,不再有隔阂。在之前漫长的九个月的筹备中,我无数次问自己值得不值得。身边的人各谋生路,为钢铁人开路,求钢铁人宽容,在钢铁人的庇护下趾高气扬,同盟的队伍间勾心斗角,军火贩子借着战争的混乱大肆投机,日常人的躲避,为了生存愤恨那些惹事的抵抗,恨不得没有人出头,换来局势平安,资源一船船集中到月亮,像无底黑洞,而人们为争夺余下的资源大打出手。在这一切耳闻目睹中,我一次次问自己何苦还要努力,这样的人类该不该毁灭,该不该拯救,为了这样的世界牺牲自己又有什么意义。这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遍没有答案,可是此时此刻,当音乐响起,当辽远无垠的蓝色将我们围绕,当长草延伸到天边而山峰威严耸立,我忽然不再质疑。一切都有了庄严的意义,即便是恐惧与求生也变得温柔,苦涩而厚重。

终曲终于响起来了。G大调明亮的和弦此时却有着无可逆转的悲伤的味道。管乐庄严、宏伟,盛大地走向无法避开的死亡与悲剧的结局,有愤怒与悲哀,却在每时每刻都保持庄重的尊严。我从来没有如此投入的演奏。在这三年不下五百场救火般的演出中我快要忘了投入演奏的感觉,那种与旋律一起起伏的感觉,整个身体随之震动的感觉,想要恸哭一场的感觉,此时此刻的感觉。大地如此丰美。

我不相信月球能被震碎,但我愿为这尝试付出所有。

最后一个音符结束了。大幕落下,老师一个人走上敲击的高坛。

老师的眼前是一条22.8米的短弦,他举起一把海绵包裹的小锤,静了片刻,开始敲击。我们坐在台下,静静地看着。无声的间隙有惊心动魄的等待。短弦发出低沉的长音,在空气里回响。弦亮泽而坚固,紧张而有弹性。它是竖琴的开端,在敲击声中震荡出梭形的幻影。我们聆听着它的声音。它将自身的鸣响传播到四面八方,传到我们的耳朵,传到我们心底,传到一旁55.6米长的第二条弦上。第二弦开始振动,从微弱到饱满。当声音减弱的时候,老师继续敲击。第二次的敲击叠加在第一个声音之上,弦振得更加充分。第一弦的振动唤醒了后面的每一根弦。第二弦的振动持续起来,然后是第三弦。第四弦。一次一次敲击。弦长倍增。不断敲击。共鸣扩大。一个人,一把小锤,一根弦。天地之间。

天梯已经越来越近了。在演奏到尾声的时候,我们已经了看见地平线附近出现的长线,此时此刻它又离近了许多,细节已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它的末端连在轨道上,由一辆灯塔状的滑轮车固定,滑轮车远看轻巧,离近了就显得巍峨高耸,天梯也不再是远处细细的长线,而是粗壮而双股如基因结构的绳索。

天梯驶来得很快。尽快在草原和乞力马扎罗的背景中看上去不快,但离得近了就看得出实际上的速度。无人驾驶的滑轮车如高塔压迫而来。在离我们还有几公里的地方我们就已经能感觉出它带给我们的呼啸和我们带给它的震撼。弦音仍在继续。敲击仍在进行。不断放大,不断轰鸣。老师在高坛上像击鼓鸣金的战士。高山的竖琴已经完全起振,从二十二米到五千八百米的琴弦,振动越来越剧烈,越来越超出控制。低频的弦音超出我们听觉的范围,只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空气和山谷的动荡,撞击身体。在竖琴数百米宽的范围内弦音扩散,扩散到范围之外撞击着天梯。天梯能看到晃动。

越发的近了。天梯的晃动开始增大,不规则地增大。它滑过我们的时间并不长,但就在这短暂却看似无比漫长的一段过程内,它开始明显地晃动。三十八万公里的线缆坚固如直棒,但此时却能看得到左右的摇摆,边缘处因滑动和晃动而显得虚幻。我们仰头望天,天梯伸入天空看不到的高度。底部微弱的摇摆化为曲线的浮动,空中画出扭曲的游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