癫狂者(第2/12页)
他的家境很好。他父亲自己做生意,母亲也是知识分子。家里虽然不属于大富贵,但是两套房子还是有的。他从没缺过钱花,因此不知道什么叫攀比。他只希望和兄弟们关系好,因而常常请客吃饭,去KTV或者和同学旅游,他也没计较过价格或者住宿费用。他喜欢和同学拉近关系,因而常参加网吧活动,或课后去喝酒。这种潇洒的态度让他一面赢得兄弟,另一面赢得女生的赞许。女生很少去想潇洒和经济条件之间的关系,只是都知道他很潇洒,以为这是气质使然。
他运气也好得不可思议,高考分数高于自己的一模二模,甚至比他的估分还高。
总之,说来说去一句话:他被自己的好运吓住了。小时候没有意识,长大之后身边的人开始各种抱怨和自卑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幸运地拥有一切。
这是一种幸运吗?他问自己。他很害怕不是。
零六年到零七年,正是他上研究生的年份。这次偶然的同学聚会让他想到这件事,清醒地回顾这一切,以往压在心底里潜意识的恐慌被移到意识层面。他开始自问,有没有可能,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以逻辑分析自己。不是没有可能他是被选出来的实验品。自己的基因不错,这是出生以前就能测定的。也许是专门挑选的基因好的父母。如果是这种情况,那么他的成绩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他于是观察他的父母。越观察,他越觉得自己与父母长得并不像。不是没有相像的地方,但是都很模糊。他和父母的相似多半来自于宾客的恭维,哎呀,这孩子的额头好像你。但他知道这种恭维往往是说说就忘的。他回家的日子常常在镜子后面扶着母亲的肩膀,观察自己的面孔和母亲的面孔是否一致。这种观察没有结果。就像人看一个字看久了就不认识一样,人看一张面孔看久了,面孔就变得扭曲、碎片化,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是他心底的存疑之一。
他逻辑分析的第二点与此相关,那就是他的家世是不是被人安排的。这个家庭富有程度刚刚好,不算是风口浪尖的巨富,但又比日常一般人家有钱,让他在周围同学中显得很不同寻常。等他毕业,若找不到好的工作,可以被安排进入父亲的公司。如果是真人秀,这样的安排真的是再好不过了。
他悄悄查询过父亲公司的历史。父亲的公司是在83年,也就是他出生前一年注册的。从他两岁那年开始就步入正轨,随后兴旺发达。这似乎更印证了他的猜疑。公司恰到好处是做外贸生意,有大笔收入进账,却难以直接调查到付款的单位。
他问过父亲为什么公司刚好在他出生前后成立并发达,他的父亲似乎早已准备好答案,很娴熟地回答他说:“那当然啦,都是你这个小福星带来的好运气。”
“都是运气吗?”他并不相信,“我查过了,据说开放外贸刚好赶在我出生那年,难道这也是凑巧?”
“所以说嘛,”父亲说,“你赶上好时候啦。”他的神情像是在回忆,有点感慨,又有点漫不经心,“你们这些小孩都够幸运的。比比我们当年吃什么穿什么!”
他很怀疑。他并不相信真正的运气。
因为如上种种,他越来越怀疑,自己的人生处在被监视和安排的幸福中。他拥有幸福,他莫名其妙幸福,他被安排幸福,他必须感觉幸福。
他在怀疑和澄清两个极端摇摆,有时候确信自己想对了,有时候又觉得全是庸人自扰,是他自己想太多了。这让他非常痛苦。人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怀疑自己。不抱定一种态度,人甚至寸步难行,甚至没办法和朋友一起吃饭谈天。
有一天,他忽然想到,也许可以做实验加以验证。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怕被透露出去,被他的“导演”获悉,那就什么都探测不到了。他内心怀着隐隐的兴奋与刺激感,像突然知晓银行金库的进入密码,开始筹划并悄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