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第13/16页)

我把一张纸推到芸的面前,很遗憾她并没有看懂。纸上用太阳符号书写着那句话,宛若天书。自从我看到后,这些图案便像烙印般随意住在了我的大脑宫殿里。我感到害怕,为什么自己正在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类人。不过有一点芸倒是说对了,极昼世界是我发现的,理应由我来终结。

“你看得懂这些符号?”

“嗯。”

“说的是什么?”

“唯有无姓之人才可侍奉无面之神。”

“那老男人为什么还要让我给他注射抗体?”

“他是遵照书里的意思。给你展示人们想看到的神迹,如果那也算的话。”

“你骗人!”

芸比我大两岁,是正宗年过半百的人,我们在当时算是时髦的姐弟恋。但芸的脸上看不出年纪,或者说会让人忘了年纪这回事,不去想时间的归属。但此时此刻,芸的脸上慢慢浮现出虚汗,慌张,以及迷路的神色。她看到自己苦心孤诣的科研成果不过是他人言谈中的笑料,她想到自己最终还是输给了我,还是没能翻出遮天蔽日的五指山。

“你不就是想羞辱我吗?你不就是想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吗?”

“芸,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会加入沉默会的。”

“到最后,你才是救世主,你才是!”

原来芸生气的是这个。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认罪吧,说不定我还会爱上你。”

是这句话将我推向了万丈深渊,让我重新燃起那种多余的焦虑,稍有遗憾便会极度懊悔。我多么希望我可以卸下负罪感,在这个俗世里更加自由自在一些。

某种程度来说,我确实需要认罪。但绝不是向太阳,也不是为人类,而是对自己心头引以为傲的事物发出叹息。寻寻觅觅了那么久我才知道,这个引以为傲的事物早在两年前就离开了我。没人能代替芸在我心中的位置,星期三不能,吴双不能,就算是现在的芸也不能。

我仍然活在固守的旧世界里,怀念曾和芸追逐嬉戏的沙滩。

我不禁开始设想,要是那天吴双并没有劝我提早离开,我昏睡在沙滩上。极昼降临,我还未感受到痛苦就变成一滩粉末,混合在沙子里消弭于世间。这会不会也是一个不错的人生结局?

在这个光明来得无比廉价的世界,我被彻骨的寒冷所包围。

“周染,别做傻事。”

当我手放在窗户推盖上时,一切意图都变得简单明了。迟到了一年的审判,今天是该做个了断。芸开始求我,我从她语无伦次的话语里感受得到,我被太阳蒸发致死的画面将会是她记忆里最为壮烈、最为恐惧的一幕。但我管不了那么许多了,我不会认罪,我不相信神迹,我不想成为救世主,我不要有一丝丝遗憾,我要全力夺回心头引以为傲的事物。

对不起,我还是没有研究出真正的抗体。可我相信,未来会有人做到。

我把窗户盖推上去。芸用尽全身力气向我跑来,想要阻止我。尽管女性在体能方面已经优于男性,但还是不能阻止我那一瞬的动作。如同水库开闸般,日光猛烈地倾泻进我的房间,流淌肆意。

晦涩的屋子里一下鲜活起来,任何物体仿佛都被赋予了生命。我看得更加真切了,那是一种照明所替代不了的真实感。我看到桌上吴双为我做得亮晶晶的排骨,我看到芸脸上饱满的泪水,我感觉到后脑勺进入了一团热气,太阳照在身上似乎有一种大麦香味。能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芸,四目相对等待她经过我的心湖,我觉得这个世界不再是亏欠我的。我也将卸去皮囊的沉重,不再是救世主,只想做一个摆渡人。

然而我并没有变成一滩粉末。

6

2018年的冬天早晨,气温零下三度,这座城市的历史最低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