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逐影(第3/26页)

旋涡把一百光年内的光拉了回来,这些四处散射的光被神秘力量从遥远的角落召回,层层叠叠汇聚在它的发射体身上。一百年的历史被重重叠叠堆积在一起,那些毁于一百年之内的飞船熠熠生辉。

在虫洞里,或者说在旋涡影响的范围之内,宇宙的定律失去了作用,光失去了速度,凝结起来。过去和未来重合,时间和空间交错,越靠近旋涡中心,效应便越明显,当物体抵达旋涡中心,便带着它一百年的历史沉没下去,仿佛掉进了黑洞。

设想某位《银河百科全书》的编辑正要撰写关于这个物体的历史,他会纳闷所有关于这个东西曾经存在的证据顷刻之间统统消失,只留下一些闪烁其词、彼此矛盾的记载,于是苦思冥想之后他这样给自己开脱:一百年前,在银河边缘的塞顿区突然失踪,当时的塞顿区仍旧处于战争状态,类似的失踪事件层出不穷,参见《银河百科全书·未解之谜》第1119条。至于我们,没有别的词汇,只能用奇迹来形容它。

所谓奇迹,往往意味着缺乏了解。沙达克对虫洞并不缺乏了解,如果需要,借助空间扭曲,他也能制造一个虫洞,虽然规模只有这个超级虫洞的万分之一,但却是货真价实的虫洞。然而塞顿区的虫洞旋涡仍旧是一个奇迹,在沙达克所理解的文明形态中,没有一个文明能够制造出这种规模的虫洞,他根本无法了解去哪里才能找这么巨大的能量。虫洞不是秘密,能量才是秘密。揭开这个秘密为时尚早,于是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另一个奇迹上——“银星”号。

一百年的历史并没有让“银星”号有什么改变,所有的历史重叠在它身上,只是让它显得更亮一点,更接近一颗银星。它朝着旋涡中心的相反方向以三分之二光速行驶,似乎在尽力逃离。旋涡追上了它,小小的飞船转眼消失在时空的混沌中。

沙达克关注着“银星”号,直到它被旋涡追上。旋涡里发生的一切已经脱离了时空,沙达克只能猜测,却无从知道。如果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跟进去。他这么做了,但在跳进旋涡之前,他留下了一个分身。于是,一个沙达克投入到不可知中,另一个沙达克继续观察着旋涡。

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虫洞达到了辐射顶点,它影响了直径六百光年的球形空间,时空的历史被彻底改变,某些历史和那些飞船被一起吞噬,某些历史被打乱了顺序,以离奇的面貌继续向着整个宇宙辐射。

遥远银河的某个文明生物出于偶然接收到一些信号,他们惊讶地发现,宇宙充满不可思议!充分的观测证据表明:存在一个熵减的空间,在那里,爆炸的飞船能够自动拼装回去,而失去热量的恒星能够重新燃烧起来。这个观察事实在一百年的时间里让星球上的人们相信——上帝是存在的,然后他们花了一千年的时间去证明上帝不存在。

沙达克同时注意到,最后进入旋涡的不是沙达克,而是一只斗牛犬和一个机器人。他们似乎专程赶来进入虫洞——当他们抵达后不到六百秒,虫洞旋涡就发生了。斗牛犬是一种低智商的冯·诺依曼机,虽然智力较低,却有两样极具优势的天赋:悍不畏死,快速繁衍。没人知道当初某个文明培养这个机器种族的原因是什么,现实是斗牛犬像瘟疫一样教人讨厌,许多人怀疑创造了斗牛犬的文明最后就是被他们的创造物所毁灭,当然这只是怀疑。(参见《银河百科全书·未解之谜》第2224条——谁创造了疯狂的斗牛犬?)

这只斗牛犬显然是经过了进化的种类,当旋涡影响到他时,他表现出一些恐慌和惊讶。然而当注意到其他飞船消失在旋涡里时,他变得相当坦然——只要其他物种能接受的命运,包括死亡,他都理所当然地接受。这是典型的斗牛犬逻辑。时空扭曲在一瞬间模糊了时空边界,亚空间短暂地暴露出来,这让斗牛犬注意到了沙达克。他对沙达克表达了敬意。那是用一组光信号完成的古老信号,“伟大的朋友,我们源自同一个祖先,在渺渺宇宙中相遇,谨致问候。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