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婆之舞(第3/13页)
也许他看出了什么,或者他见过许多因为害怕痛苦而临阵退却的人,然而我有自己的缘由,我想吃一口红烧狮子头,这强烈的渴望压过了为人类幸福而献身的崇高感。我同样盯着他,认真地点点头。围观的人一阵哗然。我们俩对视着,沉默着。他眨了眨眼睛,“没关系,你有时间考虑。今天只是给你做一些机能测试,如果三天之后你仍旧选择放弃,这就算是一次免费的体检。”他把那张有着密密麻麻文字的纸丢给我,让我带回去仔细看。
一个不够勇敢的人听完巴罗西迪尼阿的描述,绝对不会再有挑战埃博病毒的念头。这种细菌是如此恶毒,它一点一点地啃噬人的内脏,却让人维持着神经活动。极端的痛苦胜过癌症发作!所有的患者无一例外都会陷入意识模糊和癫狂状态。不可能有人挺得住,正常的神经绝对会崩溃、瓦解,身体于是成了一堆无意识的肉。一堆无意识的肉,或者一个疯子,这两个选项似乎都偏离我的想象很远。在我最初的印象中,病毒夺去人的生命,就像钢刀抹断人的脖子,只需要一刹那。
然而我无所谓。我退却并不是因为害怕这样的情形,而是我想吃一口红烧狮子头。这个要求在所有的三十四万人中间散播开来,有上千人挺身而出要为我做这道菜,好让我安心地躺到手术台上去。我拒绝了,因为他们并不是我父亲。但这道菜最后还是不由分说地突破重重困难来到了我面前,它来自南极洲治理委员会,这个星球上残存的最高统治机构。
四个黄乎乎的肉球泡在热气腾腾的芡汁里,散发着味精的气息。南极洲有足够的合成食物,还有不少鱼和海豹,只是猪肉早已经没有了。为了这道菜,委员会在全洲范围内征集生猪肉,一个慷慨的捐赠者捐出了六百克——他在多年以前亲眼看见父亲把这块肉埋藏在冰原里,那可能是他们最后的一点美味。我盯着眼前的四个丸子,丝毫没有食欲。我相信,如果没有猪肉,他们会用人肉做成丸子送到我面前。我当着无数的摄像机和记者的面把丸子吃了下去,味同嚼蜡。然后我签了字。
我再次躺在巴罗西迪尼阿的手术台上。无论有多少种原因让我最终躺在这里,有一点始终不可否认——为整个人类献身是一件高尚的事,也许是最高尚的。只不过对于大多数人,最高尚的并不是最重要的。巴罗西迪尼阿博士对我表达了深切的敬意,一个人在形势的逼迫下视死如归并不难,然而在毫无利害关系的情况下作出这种选择——而且我并不是一个傻子 ——除了敬意,他无话可说。
针尖扎进了我的胳膊,巴罗西迪尼阿博士贴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很高兴你选择了埃博,你将受人尊敬,拥有尊崇无比的地位。”
某种液体注入我的身体,那是一百毫升的无色液体。渐渐地,我失去了意识。模糊中,我想到,我的一生就这样子结束了,并没有什么遗憾,只不过,如果能够醒过来,那就最好了——我可以坐在那儿,什么都不做,回味父亲的红烧狮子头。我闭上了眼睛。
病毒却并没有要我的命。事实是巴罗西迪尼阿博士并没有给我注射病毒,他只是让我昏睡了一个下午。
“没有疫苗。任何疫苗对于埃博病毒都无效。”巴罗西迪尼阿告诉我一个可怕的消息。我的献身目标是一个谎言,是纯粹的安慰剂。
我从床上坐起来,“真相是什么呢,博士?难道你们的目的就是得到一个志愿者,然后告诉他这是一个玩笑?”
“你来看看。”他招呼我。我走过去。这是一架庞大的仪器,外表是个四四方方的铁疙瘩,刷着一层白色的漆。这白色立方体的中央有一道缝,把仪器分作上下两部分,浅色的光从缝隙中泄露出来,时而蓝色,时而红色。这是一台显微镜。一个透明的保护罩把整个机器包裹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