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5/5页)

我们主要的担心在于可能没办法在她待在黑尔舍姆的短暂时间内抓到机会。但是,当弗兰克先生的课程结束之后,我们分明看到夫人就在下面的院子里,正在停车。我们在楼梯间匆忙开了个小会,然后就跟班上其他同学一起走下楼梯,然后在主楼的门廊上晃荡。我们朝外能看到明亮的院子,夫人依然坐在车里,翻她的公文包。终于她从车中出来,朝我们走来,穿着平时那身灰色套装,双手紧紧抱着公文包。露丝发出讯号,我们就慢慢溜达着,径直朝她走去,但就像梦游一样。只是等到她僵直地站住了之后,我们才各自轻声说:“抱歉,小姐。”然后分开了。

我永远无法忘记接下来的刹那我们身上发生的那种奇怪的变化。直到那一刻,关于夫人的这件事虽然算不上笑话,也只是我们私下说说,小圈子解决而已。我们从未想过夫人本人,或是其他人会受到何种影响。我的意思是说,直到那时,这还是件轻松的事儿,包含着一点大冒险游戏的因素在里面。倒不是说夫人做出了什么我们意料之外的反应:她只是定定地站住,等着我们经过。她没有尖叫,甚至没有出声。但我们都在集中精神观察她的反应,也许正因为如此,这事才会对我们有这么大的影响。当她突然停下脚步的时候,我快速扫视她的脸——其他人也一样,我敢肯定。我至今都能栩栩如生地看到,她似乎在拼命压抑住周身的颤抖,那种真正的恐惧,怕我们中的哪一个会不小心碰到她。虽然说我们继续往前走,但我们都感受到了;仿佛我们从阳光中一下子迈进了寒冷的阴处。露丝说得对:夫人确实怕我们。但她害怕我们就像是有的人害怕蜘蛛一样。对此我们毫无准备。我们从来没有想到,我们要怎么想这件事,我们自己会是什么感受,被人那样看待,当成蜘蛛。

等到我们穿过院子,到了草坪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一群人,跟当初兴奋地站在那里等待夫人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换了个人。甚至露丝都显得大受打击。这时我们中的一个——我想是劳拉——说道:

“如果她不喜欢我们,那为什么要我们的作品?干吗要干涉我们?再说了,有谁请她来这里了?”

没有人答话,我们继续走到了运动馆,一路都再没有讲起刚刚发生的事。

如今回想起来,我看得出在当时那个年纪,我们对自己有所了解——我们是谁,我们跟导师、和外面的人有何不同——但还没有真正理解所有这些的意义。我敢说,在你的童年时代,也曾有过像我们这样的经历;哪怕具体细节未必相似,但究其内里和感受一定有过类似的体会。但是无论你的导师多么认真地帮你做好准备:所有那些谈话、录像、讨论、警告,所有的一切都无法解释到位。当你只有八岁的时候,大家一起在黑尔舍姆这样一个地方,如果你有像我们那样的导师,园丁和送货员跟你们说笑,喊你“甜心”,你就不可能理解。

然而,终究有些事必须得接受进来。必须得进来,因为等到这样一个时刻终于到来的时候,有一部分的你早就在等待了。也许早在你才五六岁的时候,脑袋后面有个轻轻的声音在絮语:“总有一天,也许要不了多久,你就得知道这是个什么滋味。”于是你就等着,哪怕你仍是懵懵懂懂,却已在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你终于明白自己跟他们真的不同;明白外面有些人就像夫人那样,他们不恨你也不想伤害你,但是一想到你还是会打冷战——想到你是如何、为了什么,才被带到这个世界上——想到你的手可能会跟他们触碰,他们就感到惧怕。当你第一次透过这样一个人的眼睛看到自己的时候,这一刻寒意刺骨。就好像经过一面你这辈子每天都路过的镜子,突然间里面映出了完全不同的东西,古怪,令人不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