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衣之雪(第12/13页)

“啊,要是录像就好了。”赫伯特后悔地说。

霓生伸手取过劲雪,灯柱上的聚光灯逐渐暗淡。

少年深吸一口气,准备好开幕的“笛之一声”。

观众如水纹般一层层安静下来。满场都是期待和紧张。

笛声似细针迸射,能管的最高音——慑如女性的悲鸣,四个八度上的F调在听众后背掠过寒意。通过微妙的指法和运气,音调逐渐下降。以难融的雪命名的笛子发出仿佛锋利刀刃的声音。再度跳上F时,观众的视线都聚集到映出雪影的霓彩雪轮黑合纱上。

全息投影的雪,配合着与其兄相似的狂野演奏乱舞。隐隐烁烁的十重、二十重雪幕。

孝弘的心终于放下了。

猛然响起的能管紧紧攫住大脑,激荡狂舞的雪使人眩晕。霓生在多次反复如劲丝般的旋律后,以清澈的慑音结束全曲。

漂亮的唇刚从歌口离开,照明就全灭了。

厉害啊,小田仓先生。孝弘心悦诚服。用这种安排抑制鼓掌,无可挑剔。观众就那么举着手,阅读舞台侧面的发光提示板:

“Be quiet. And listen to the murmur of the universe……”

“请安静,侧耳倾听这包罗万象的低吟……”

文字刚融化在黑暗中,脚灯便微微放出青光。光线中浮现结束了全息投影的衣物,以及少年身影的纤细线条。

在水底的色调中,换了笛子的霓生,已经摆好了造型,一动不动。

他手上拿着一支简朴的上品篠笛,那是雅典娜和缪斯都垂涎的五笨调子的名笛“韶雪”。

掌门垂下了颀长的眼帘,轻轻侧首,圆润的脸颊微微泛红。

霓生没有动。始终一动不动。观众的紧张逐渐升高——

就在此时。

咝——柔和的风拂过脸颊。小草沙沙,犹如贵妇人衣裾的摩擦。

混杂在抚拂草原的风中,“韶雪”演出柔美的音。

旁边的赫伯特缓慢而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令专家欣喜的竹之声。他昨天对孝弘说“我认为霓龟的人选是正确的。霓柏确实很厉害,但那干涩的声音像是长笛。这一点上,姑且不说技巧,至少霓生的笛声确确实实是竹之声。”

笛声随风息而绝,待风起而再生。这一回像是要成为风的对手般,转为短奏。夜风、草声、笛音,上升而下落,纠缠而分离,急迫而悠然,微妙地起承转合。

不知不觉间,连虫声都加了进来。从草原中得到了绝妙回应的少年,眼眸中隐约流露笑意。

霓生渐渐挺起胸膛,但那与哥哥霓柏的热情明显不同。桥诘瑛的激动是技术,是将自己的主张放到面前;相对地,弟弟的早笛则是给人的印象就仿佛他在向包围自己的大气请求,是从脊椎中引出一般。

凤舍霓生这个少年已经不在了。纤细的身体被笛音洗炼,逐渐变得透明。

他已经化作吹拂的风,化作摇曳的草,化作超越时间的竹,化作振翅鸣叫的虫,只剩下以这夜晚为友的舒缓呼吸的声音。

孝弘将身体浸入这声音中,闭上眼睛——

微微的灯光照到合纱内面,雪轮发光的残影遗留在眼睑内侧。舞动的绢在风中沙沙作响,化作了不是全息投影的雪的幻影,填满了孝弘的脑海。散发微光的雪之残像,乘着编织在夏日原野的旋律,如星如萤,纷纷扬扬,若隐若现。

夏雪。奇迹如是。

披着家徽的桥诘瑛和祖父,并肩站在舞台一侧,凝望着霓生。哥哥如人偶般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冷笑。孝弘知道,他在心底微笑着。

撤出舞台的大型推车破坏了演奏的余韵。

孝弘呼呼喘着粗气,他终于从再三叮嘱的德墨忒尔职员们的抱怨中逃了出来。

“田代先生。”

孝弘回过头。桥诘瑛向他深深鞠躬。

“给您添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