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3/4页)

斑马,马属,他们在自然课里学过,和马一样。

凯尔在夏令营里骑过马。他知道马是多么聪明、多么细腻、多么敏感的动物。斑马也不会有多大的不同。这只动物一定感到剧痛、感到慌乱、感到恐惧。

他仿佛遭到了重击,十五岁的他,仿佛遭到了一吨砖块的重击。

这匹斑马当然不是唯一的一个。差不多所有的斑马都是这样的——还有汤姆逊瞪羚还有牛羚还有长颈鹿。

而且,不仅仅在非洲是这样。

世上的所有猎食对象都是如此。

动物不会寿终正寝。不会在过完漫长快乐的一生后逝去。不会孤苦伶仃地离世。

不。

它们被撕碎,常常是一条腿、一条腿地撕碎。它们血流如注,临死时往往还清醒,还有意识,还有感觉。

死亡是件恐怖而残忍的事,几乎没有例外。

凯尔的祖父是在一年之前过世的。凯尔从没想过自己也会变老,但看着电视,他突然想起了爷爷生病的那段时间,父母反复推敲的悼文措辞。

心脏病。

骨质疏松。

前列腺癌。

白内障。

年事已高。

在人类历史上,大多数人都是惨死的。人类曾经不能活到老年。

他在学校里学过,演化改进了人类的许多生理机能,但它没能解决那些老年疾病,因为在过去的世代里,几乎没有人能活到得老年病的年纪。

斑马被狮子开膛破肚。

老鼠被蛇囫囵吞下。

肢体麻痹的昆虫感到自己被天敌在体内产下的幼虫活活吃掉。

它们肯定都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

它们都是被折磨而死的。

不是痛快的了断。

不是仁慈的死亡。

那一刻,凯尔放下了遥控器,看一眼裸露乳房的兴趣消失了。他上床躺下,就这样躺了几个小时。

那晚过后,只要一想到上帝,他就想到那匹斑马,想到它的鲜血染红水塘。

直到今天,不管怎么努力,他都没法压抑那段记忆。

希瑟还是睡不着。她从长沙发上起身,走到卧室的壁橱,找到了几本旧相册。过去十年左右,她拍的都是些没有胶卷的数码照片,但她早年的所有回忆都储存在印出的照片上。

她回到长沙发上坐下,一条腿压在身下。她打开一本相册,把它摊在膝盖上。

里面的照片都是大概十五年前拍的——那是两个世纪更迭的时候。那幢在默顿的旧宅。老天,她真是怀念那地方。

她翻过了一页。照片被盖在一层树脂下面,用薄薄的胶水固定在里衬上。

贝姬的五岁生日派对——那是他们在默顿的最后一年。气球靠静电固定在墙上。贝姬的朋友杰丝敏和布兰蒂——那么小的小姑娘,名字却那么复杂——三个人在玩“钉驴子尾巴”游戏。

那当然就是希瑟的姐姐多琳缺席的那个派对——姨妈没来,贝姬很难过。希瑟到现在还为那件事生气,她曾经不辞辛劳地为多琳孩子的生日派对大肆操办,烤蛋糕、挑礼物、忙这忙那。但贝姬的生日,多琳却请假没来,因为有大生意要接……

她又翻了一页——

哎哟!

还有更多派对的照片。

多琳也在,她最后还是来了。

希瑟揭开树脂薄膜,它发出“嚓”的一声,从涂了粘胶的里衬上脱落下来。她又取下相片,翻到背面,看着她当年写下的文字:“贝姬,五岁生日。”为了防止疑问,洗照片的人还在上面印了日期,那是瑞贝卡生日后的两天。

她白白对多琳生了十五年的气。她肯定是一开始说不来,但最后还是出现了。希瑟只记得前半部分,后半部分则完全忘记了。

但照片还在:多琳蹲在贝姬身边。

照片是不会骗人的。

希瑟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