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6/7页)
迈尔斯认为,这位医生应该习惯于让别人紧张,而不是因为别人而紧张,所以面对这种角色的颠倒有些手足无措。这么多年他父亲身上仍然带着一层来自过去的光环——暴力?权力?历史?或者是某种个人独有的领袖魅力,能让那些原本强势的男人们像怯懦的小狗一样驯服?迈尔斯能非常清晰地感觉到他父亲身上放射出的那种热力,但他自己似乎没有受到这种影响。
也许是他适应了吧。前摄政王是个每天都习惯花两小时用午餐的男人。每到这个时间,哪怕是在危机时刻,只要不发生战争,他都会隐匿在自己的宅邸中。只有迈尔斯知道这种时候屋内的景象。这个穿着绿色军装的大人物会在五分钟内吞下一个三明治,然后把剩下的一个半小时用来跪在地板上,跟他不能行走的儿子玩耍、交谈、念书。有时候,迈尔斯会拒绝使用某些令人痛苦的新疗法,陷入歇斯底里的反抗状态,逼得他的母亲甚至伯沙瑞军士都想要妥协。这时候唯有他父亲会坚定不移地坚持,要求他再来十次痛苦难耐的腿部拉伸,要求他彬彬有礼地忍受无针注射,忍受新一轮外科手术,忍受那些让他的血管灼痛的冰冷的化学药品。“你是个弗氏贵族。你一定不可以用这种失去自控的表现来让你忠诚的臣民们感到害怕。”这个诊所里刺鼻的气味和这位紧张的医生让迈尔斯几乎被回忆的潮水淹没。迈尔斯这时才明白,怪不得自己始终不怎么害怕米特佐夫。当弗·科西根伯爵离开后,整个诊所看起来忽然就空旷了许多。
这个星期帝国安全部司令部似乎都没什么事。医院里安静得毫无生气,只有司令部里总会有工作人员下楼来找这里好说话的医护兵拿些头痛药,或者感冒药,又或者是解酒药。有天晚上,几个技术人员为一件紧急工作在实验室里忙了三个小时,然后匆匆离去。医生及时治好了迈尔斯的初期肺炎,没让它发展蔓延。迈尔斯思考着,等待着为期六天的抗生素疗程结束,心里盘算着在出院后肯定要回弗·贝拉苏丹娜休假,琢磨着种种细节安排。
“我为什么不能回家?”他母亲第二次来探望他时,迈尔斯抱怨道,“谁也不跟我说什么。如果我不是被捕了,我为什么不能回家休息?如果我被捕了,门为什么不锁起来?我觉得自己好像陷在了灵薄狱(译者注:中世纪基督教神话,认为部分有原罪但无辜的人类灵魂死后不会下地狱也不能上天堂,而是在地狱边缘区域长久徘徊,这个区域就以拉丁文的“边缘”命名为“灵薄狱”)里。”
考迪利亚·弗·科西根伯爵夫人一点都不淑女地哼了一声:“你确实陷在了灵薄狱里,孩子。”尽管她语带嘲讽,那一口低沉的贝塔口音仍然让迈尔斯听得大感亲切。她把头往后一甩——今天,她那犹如栗色烈马鬃毛的红头发用发卡别在脑后,在她的背上披散开来,闪闪发亮。头发下面是镶着银色刺绣的深秋褐色(译者注:深/秋褐色。秋褐色是将褐色细分的颜色之一……一般只有女性才会分这么细)外套,还有一件样式时下在弗氏妇女们中正当行的短裙。她长着一双迷人的灰色眼睛,苍白的脸颊上时常闪出智慧的火花,显得生气勃勃,让人们几乎注意不到她其实并不漂亮。二十一年来,她一直作为一名贵族的妻子,紧随在她伟大的丈夫身后,但她似乎仍然像从前一样,对贝拉亚的等级制度毫不在意——然而,迈尔斯想着,并不是对贝拉亚的创伤无动于衷。
那么,我为什么从来没有就像我母亲生我之前那样成为一名飞船船长的雄心壮志?贝塔巡天测量局的考迪利亚·内史密斯船长一直在从事扩大虫洞网络跃迁范围的危险工作,通过虫洞进行盲目跃迁。为了人类,为了纯粹的求知欲,为了贝塔殖民地的经济发展,为了——当年到底是什么力量驱动着她?她曾经指挥过一艘六十人的勘测船,远离家乡,孤立无援——要说的是,她早年这种职业生涯也肯定有些方面值得羡慕。比如指挥链问题。在那么遥远的地方,指挥链肯定只是个合法化的幌子而已。贝塔总部所能做的只是投机下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