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维克多(第13/20页)
“哦,我很想帮忙,老爸……”埃拉对我撒谎说,“但是……”然后她详细地列出一堆学校的功课,说自己能在三年内写完就算走运了,更别说是三个礼拜。埃拉也曾哭着向我告白,因为感激而百依百顺,但那段时间是如此短促,我连一丝好处都没捞到,而且那个时刻显然已经结束了。
我的这些孩子啊,我心想,而且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想法。但一如往常,我也不确定是怎么劝自己不要再想下去的。
所以,我终究被迫一肩扛起了大部分的工作。而且,兰辛太太居然挑12月的第一个礼拜去做她的子宫切除手术,也就是说,我要负责家里各种枯燥的大小事务:开车去贝塞斯达的差劲购物商场,花好几千块买东西,包括那些易碎的银色锡箔包装纸,还有一个个塑料机器人,按下按钮,手臂就会发射小小的塑料飞弹,以及许多金发的婴儿洋娃娃,喉咙上绑了许多蕾丝,身上亮亮的光滑布料闻起来就像煮过的塑料。当然,该做的杂务与家事不止如此:我做了大量饼干面团,最后还得趁深夜制作成饼干,在放进烤炉前,先用亮晶晶的各种糖霜来上色装饰。本来清洁女工马太太一周来两次,现在我请她来三次,但是每次她离开不到一个小时,屋子里就又垃圾遍地了,墙壁也被蜡笔画得乱七八糟。我想说的是,像这样被迫在一天内说许多话、做许多事,实在太令人厌恶了。没过多久,有个念头就开始持续在我的脑海浮现:过去每一年我都把这个月拿来工作与开会,实在太睿智了。几乎每天我都很纳闷,为什么我会选择拿这些无意义而恼人的事来害自己?
我之所以留在家里,我想理由之一是我很期待与欧文见面,非常兴奋。前年7月我们大吵了一架,去年11月才和好,中间相隔那么多个月的时间,让我常常想念他,甚至有种胸口空荡荡的感觉。另一个理由是,那阵子我开始感到非常老迈寂寞,而且精疲力竭,我非常渴望有旧识相伴,因为当时我已经了无挂碍,只需忙自己的事情。有时候,我看着家里年纪最小的孩子艾洛伊丝,竟然会感到绝望。哦,天哪!我心想,我到底在玩什么把戏?突然间,在我眼里,自己成了一个大骗子、爱吹牛的家伙,牛皮都快吹破了,自己却还没发现。我看着孩子们围在餐桌边吃个不停,忽然开始厌恶眼前的景象,觉得很不自然。我不是第一次感到自己造成的局面非常荒谬且夸张,但的确是第一次感到一种随之而来的彻底绝望。
那一阵子还有另一件事让我感到困扰:我发现自己不断回想起那个男孩,想起跟他在一起的感觉,有多么渴望并试图重获那种感觉,让那种愉悦感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那才是我带他们回来的理由。那才是我想从他们身上获得的。但是他们带给我的愉悦感愈来愈短暂,那种感觉愈来愈遥不可及、难以掌握,我也愈来愈寂寞,最后,孩子们的存在只能证明我的失落、我无法遏抑的悲伤情绪。有时,我也感到纳闷:我是认养他们来惩罚自己吗?果真如此,为什么?是因为伊伏伊伏岛?还是因为塔伦特?这种猜测令我不快,但至少是合理的想法。我总是认为我会对自己做这种事,一定有个理由,绝非无缘无故,或只是一时愚蠢。我当然不是因为他们的父母、叔伯舅舅与祖父曾经让我困在一个夺走我爱过的一切的地方才领养他们,再度害自己的人生陷入困局。每当这种想法浮现时,我总觉得自己对这些孩子的热情尽失,他们几乎像实验室里的猴子,在一天结束时,我就能离开他们。
但是,我当然不可能离开他们。有时,我会梦到自己是个旅人,被困在一个住着许多未知奇怪生物的国度。我随身带着笔记本,旅行期间的所见所闻都记录在里面,但是那些生物很难描述,想把它们画下来就更难了。它们不讨人喜欢,但也不残暴。它们看起来都很像,彼此间却有某种足以区别的特色:其中一只长着大大的鸟嘴,看来坚硬无情,身上的牛奶状血液是淡粉色;另一只身上则有一对泥色的翅膀,举起来时却会露出一片片艳红色与淡紫色。它们大致上都很温和,但有时未经挑衅就跳上我的脸,笨拙的爪子抓住我的鼻子与眼镜,嘎嘎怪叫。它们的家园也一样奇怪难解(从某个方向看过去,是一片冒泡的泥泞沼泽,另一个方向则是坚固无比的森林,一望无垠的树林消失在白雾里,从另一个方向看则是整片干枯的橘红色土地),但是眼前景观(四周是苏铁,树上有许多像香蕉的水果往下垂,一根根都很粗大,闻起来有糖与泥炭的味道)最特别之处是声音:呼呼呼、咯咯咯、呜呜呜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音量大到几乎可以触摸得到,好像有看不见的生物从天而降,或从有条纹的高高草丛里爬出来。有时,我几乎可以分辨出各种叫声,并且纳闷那些生物为什么可以在一片嘈杂中分辨出许多声音。后来我注意到,那些生物没有耳朵;它们之所以发出声音,只为了让闪闪发亮、长满鳞片的喉咙感到阵阵振动,感受令人恐惧的沉静大地因为它们的声音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