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个孩子(第4/37页)

然而,这段时间也不全然白费,因为我决定用学习乌伊伏语来填补每天的空当。塔伦特拿了一本他跟艾丝蜜合编的入门教材给我(全用她奇怪的草写体手写,字看起来像泡泡),他们还将几百个字与词组翻译成了乌伊伏语,如果找得到对应的字,也会附上伊伏伊伏方言。不幸的是,虽然我开始学习梦游者的语言了,但他们的失语症却日趋严重,我只能在深夜独自练习那些语词,实验室里回响着他们含含糊糊的低沉喉音。

令我惊讶的是,在生活步入全新正轨的几周后,我收到欧文寄来的一封信。他有那么多地方可去,谁知居然就在附近的米尔斯学院教大一英文(他后来跟我说,当年他就知道那是在浪费生命了)。

我们偶尔会相约吃晚餐。欧文有个朋友有汽车,常常南下前往帕洛阿尔托市。为什么我们会约在校园附近,而不是到旧金山去?这我现在想不起来了。但是,当时我的世界缩小到只剩实验室和校园里的公寓,要我另找学校以外的吃饭地点,还真是想不出来。

见到欧文让我萌生出了开心的熟悉感(经过几个月不熟悉感的强烈冲击后,熟悉感反而让我觉得很奇怪),不过现在他留起了络腮胡,也比我印象中胖了不少。

他说:“嗨!”同时伸出手。

“嗨!”我跟他握握手,对他说,“你变胖了。”

他耸耸肩,低声抱怨两句。我记得他向来没什么幽默感。“我们走吧!”

我们喝了一点酒,我问起他工作的事情:“学生聪明吗?”

“你觉得呢?”他又低声抱怨,“都是一些蠢女孩。她们大都待在这里,”意思是斯坦福大学,“还有加州大学,一心只想钓金龟婿。”他叹了一口气,接着说,“我觉得自己是鸡舍里面的母牛。”

“应该是鸡舍里的狐狸吧?”我说。

他好像被我惹火了。“不是。”他说,“我是说母牛。那种草食性动物对吃母鸡没兴趣。对它们来讲,母鸡只是臭臭的傻鸟。”

我觉得当时欧文是在用这种方式跟我说他是同性恋,不过我们后来再也没讨论过他的性取向。下回见面时,只见欧文身边有个小伙子陪着,每次欧文讲冷笑话,他都会神经质地大笑起来。多年后,当人们公开讨论这个话题时,我听说他向某人表示他曾在我面前“出柜”。显然他“仍”对自己的聪明很满意,但是再度听到他的说法,只让我觉得他实在是引喻失当,因为那个暗喻根本无法传达他的意思。

吃晚餐时,我心不在焉地听着欧文抱怨米尔斯学院的事,抱怨他有多讨厌加州,还提起某次房间起火,他不得不用我的大衣灭火,并为此解释了一番。与此同时,我则想着他有多天真,关心的都是一些平头百姓的小事,绝不可能受得了我经历的一切,而如今我自己又有了多大的转变。不过我不讨厌他,跟他在一起还蛮舒服的。对他来说,生活不过是由一连串熟悉的事件组成的,每个问题都能解决,他也能在日常生活中找到快乐。令我讶异的是,我想起我曾经也是那种人,只是现在不是了。

II

当我们在回想各种情绪时,快乐也许是最模糊的,但最难描述的却是惊叹。四个月、五个月、六个月过去了,喂食欧帕伊伏艾克的老鼠始终活得好好的,在塞满碎纸的鼠穴钻进钻出,在转轮上狂奔,用笼子边的水瓶喝水。同一时间,对照组的老鼠却已成为模糊的昨日回忆,在出生后的第十七到二十个月间便一只只死去,早已被火化了。多年后,大家不断问我的问题是:当时我有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