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个孩子(第23/37页)
每到晚上,我就开始找他,在丛林里的曲折小径上乱走。但那样走是没有用的,因为我未曾走远,也没有呼喊他的名字,只是拿着手电筒在身前照来照去,光线从许多地方扫过去,照亮树皮、树叶与地面的时间都很短暂。我不觉得自己找到他的概率很高。但是在找他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初次与穆阿相见的情景。他从丛林暗处走了出来,像是梦魇成真一样,而我内心仍有一部分认为这种事会再发生。也许某一晚,我把手电筒往右稍稍移动,灯光刚好就打在塔伦特身上,他脸上的表情被络腮胡挡着,只听得到他说:“哦,诺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尽管相当罕见,但每隔两年左右总会有某个村民在森林里失踪:通常是欠缺经验的年轻猎人,独自进入森林深处后就没再回来,有时便就此消失了。伊伏伊伏人有一句谚语,说的就是这种事,“Ka ololu mumua ko”,意思是丛林吞噬了他。奇怪的是,他们不觉得失踪的人死了,而是认为他只是离开而已,一时找不到回家的路,但还活着,正不断试着返回村子。
此后,许多人针对塔伦特的失踪提出过各种理论。他想去找其他梦游者。他跟着某个梦游者进入森林。他疯了。他发现了另一个更神秘的部族,跟他们生活在一起。他有了非常伟大的发现。他发现非常恐怖的东西。他被村民谋杀,尸体在夜里被带走了。他被一种他发现的花卉迷住了。他跟某个女性或男性村民一起私奔了(这种说法荒诞不经,因为没有任何村民失踪)。他想离开文明世界,后来又找到另一个文明。他偷偷离开伊伏伊伏岛,用假身份在夏威夷生活,在那里的大学教书。他自杀了。他仍活着。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我不能宣称自己知道他怎么了。但我常常想起他,没人能想象我有多常想起他。当他消失无踪后,我恐怕必须承认,我心里曾经拥有的某种东西也跟着消失了:可能有人会看出来,任何事物都无法再引发我热切的关注,只是还有别的改变。有时候我心想,如果他仍在世,我会有多么不同,我是否会改用别的方式来追求自我满足,而不是用我最后采取的手段。如果不得不做出一个结论,我必须说,我也认为是丛林吞噬了他,他仍在丛林深处的某个地方行走着。事实上,我脑海里常常浮现他的身影:因为多年来身处丛林深处,不见天日,变得憔悴而苍白,抬起头让那仅有的一点点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在我的脑海里,我不曾看见他与别人在一起,他总是在森林中独行,衣服已经破破烂烂,像饰品一样不足以蔽体,手执一根竹竿当拐杖,胡子长到了胸前。我心想,他是不是也吃了一点龟肉,因此可以长生不死?他是否会唱歌,或者像有人做伴那样自言自语?他还记得我吗?他是不是找到返回村子的路,他是不是一年会回去一次,站在树后面观察彻底改变的村子,直到某一年才不再回去?
在我的脑海里,有时我会大声叫他。有时他会转身,双眼明亮睿智,流露饥渴的眼神,他那强烈的饥渴与热切目光让我无法呼吸,目瞪口呆,难以言语。最后,他用一只变黑的细手紧抓着拐杖,转身离开我,然后就消失了。
IV
就这件事而言,我还有什么好说的?你知道,大家都明白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一件事的结局是令人快乐的。每次有人问我接下来发生了哪些事,我总是忍不住用简单明快的答案回复,原因是,这个故事应该是一个主角死掉的漫长又曲折的传奇,但是若要把它说成那样的传奇故事,实在太困难了。
后来发生了许多充满反讽意味的事件,就像那些结局令人难过的悲惨故事一样。我想说的是,那些药厂人员、脑神经科学家与生物学家在抓到乌龟后,立刻赶回国,得到的实验结果跟我一模一样,也是我一直试着跟他们说的:老鼠的实际寿命会达到自然寿命的两倍、三倍、四倍之多(后来又找了大型老鼠、兔子、狗、猴子与许多谣传过但无法证实的动物来做实验,结果也一样),但是所有存活下来的动物都彻底疯了,无法恢复原状。老鼠的脚踢来踢去,像婴儿般哭个不停;猫则是嘴一开一合,却发不出声音,不停地用身体冲撞笼子;狗用爪子挖出自己的眼睛;性情及感官与人类最接近的猴子则是持续吱吱叫,直到有一天停下来,眼神茫然呆滞,眼底映照着你想得到的任何景象,如大海、片片云朵、一个有许多乌龟的湖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