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鼠(第4/12页)
在胖爱尔兰佬下面,是最底层的人了:两名叫戴维与彼得的实验室技工,没人记得他们的姓,他们也没有桌子,不过一样是身穿白袍,负责支持各个工作站,清洗烧杯、切割铁网、把试管里残留的生物物质刮掉、给我们倒烧焦的咖啡,还有把老鼠抓出笼或放回去。我尽可能不麻烦他们:理由之一是自己动手比较快,其次是他们俩都很健谈,喜欢跟我们聊他们的女人,或是当天晚上要吃什么,还有他们的工作有多乏味。他们不会虐待动物,动作却马马虎虎:往往紧抓老鼠,害得它们吱吱乱叫,抬起四只小脚挣扎;老是忘记该把哪一条狗关回哪一个笼子;他们常常打翻本生灯,残局又不收拾干净,害得我们必须整天避开那块区域,直到晚上才由同事来帮他们善后。
实验室位于阙斯厅一楼,那是一栋十层楼的红砖建筑,外观丑陋却实用,几年前已经拆除。主实验室面积大约一百一十平方米,形状是长方形,共有四扇窗户可眺望外面的绿地。一楼靠南边的角落,距离那座轰隆隆的大楼焚化炉最远处,是史密斯的小办公室,与我们的实验室相接,四面装有大块玻璃,里面摆了一张木制办公桌(桌面一尘不染,让人怀疑到底有没有人在用),档案柜与书架各一座,都是金属材质的。他的办公室外面东侧,一整排窗户下方,摆着一张张两两相对的铁桌,是给所有总医师、住院医师、医学院学生和大学生使用的。实验室的其余空间主要是八张长长的铁制工作台,每一张都有水槽,台面上挤满本生灯和烧杯。地板上铺着油布,墙壁是淡淡的奶油色,总是害我很想吃面包、马铃薯之类用淀粉或面粉做的食物。
主实验室后方是两间动物实验室,加起来长度与实验室一样。第一间在南侧,是老鼠实验室,没有窗户,面积大约二十八平方米,靠三面墙壁都堆着两米高的鼠笼,笼子是亮晶晶的橘色,上有黑色斑点。这一间老鼠实验室跟所有动物实验室没有两样,里面弥漫着湿报纸与粪便的臭味,还有潮湿毛皮特有的霉味与海藻味。每天晚上,同事都会用消毒剂刷地板,但只会让室内原有的臭味更浓烈,浓到仿佛要渗进墙壁里去。紧邻老鼠实验室的是关狗的实验室,面积几乎是老鼠实验室的两倍,但弥漫着一样的臭味,墙壁一样是锈色,铁笼也相同,只不过最上面那排已经顶到天花板。狗笼大约有三十六个,每个都很小,面积大约零点二平方米,所以那些狗无法站起来(基于某个理由,通常都是猎犬),整天都必须侧躺着或者蹲下,前脚张开,好像喝醉了似的,体态十分不雅。此外,十来个较高的笼子,留给猴子使用——我们虽然固定会用到猴子,但使用频率毕竟不高,不需要特别安排一间实验室。我对这些实验室印象最深刻之处是里面毫无声息,但在被抓出笼子或者换笼子时,老鼠会疯狂地尖叫,群狗则是哀鸣。除此之外,它们大都沉静无声,瞪着自己的爪子发呆等待。只有猴子会抱怨聒噪,没事也会整天尖叫。因此实在很讨人厌,不仅臭味浓烈,会把东西弄得乱七八糟,不过它们自然是比较有价值的实验样本。
我大多数时间负责老鼠。帕顿进行的长期实验之一,是让老鼠受到各种病毒感染,借此诱发癌症——但实际的实验范围我并不知道,这也很奇怪,我虽然被委以重任,但他们显然认为我不是很重要,没必要知道自己每天在做什么事。例如,开始时我照顾十二只老鼠,每个编号的笼子里各一只。接着,我把混进某种病毒的生理盐水注射到每只老鼠身上。然后开始必需的等待:每天测量老鼠的体重、身长,观察它们,是不是看起来精神不济?食量与水的摄取量正常吗?身上是不是开始长什么奇怪的瘤?(实验的目的就是要让它们长瘤,但是我未曾碰过。)我把结果记录在笔记本里,帕顿可能会拿去看,但从来没有。无聊的工作让我开始胡思乱想。“十二号白老鼠,”我曾这样写道(那些老鼠都是白的),“脸色惨白。鼻子与脚掌:昨天的是像康乃馨一样的粉色,今天变成玫瑰粉。个性:愚钝。”(它们都是愚钝的吧,毕竟是老鼠。它们每天做的都是老鼠该做的事。)某个时间点过后,大约三个月,这些老鼠会被杀死、解剖,然后再弄另一批新的来做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