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5:总管(第2/6页)
于是,他失去了控制权。
如今已是他们在X区域中的第四天,总管跟着幽灵鸟在高高的草丛里穿行,茫然困惑,疲惫不堪——到了夜里,昆虫活跃起来,吵闹的啾鸣让他很难入睡。在他想象中,一团看不见的巨大墨水开始在X区域外的世界中扩散,就像水从有裂隙的玻璃杯底渗透出去。
更糟的是,幽灵鸟的引力拖拽着他。虽然她态度淡漠,但有时到了晚上,他们会相拥取暖。这样的接触,这种意想不到的美妙感受令人错乱谵妄。然而一旦他越过界限,她就会躲开,这其中的意思明白无误,绝不会错。因此,他觉得有必要再次将自己看作是总管,以期能够保持距离,保持一定的客观性。他想象她仍在南境局的审讯室里,而自己则在单向玻璃后面观察。
“你为什么这样高兴?”他曾问道。当时,她刚用兴奋的语气指出,水和食物即将耗尽,然后又指向一种雀鸟,说它在外面的世界已经灭绝,激动的语调仿佛带着宗教的狂喜。
“因为我还活着,”她答道,“因为我在这美丽的日子里穿行于荒野中。”她一边说,一边斜睨了他一眼。他猜想,这说明她在怀疑他是否还能坚持。他也由此而意识到,她的目标或许与他不同,他们的会合或许只是为了分离,他必须做好准备。他隐约有一种外勤任务出了岔子的感觉,仿佛听见母亲在说:“任务失败造成的伤害会像幽灵一样在脑中挥之不去。”他不敢肯定,这看似普通的语言里是否还蕴藏着深意或动机。
自由或许会让你离搜寻的目标更远,而不是更近。这是他在此处学到的,这里没有通常意义的情报,只有他难以理解的荒野。他未能准备好面对X区域,也未能准备好面对幽灵鸟,然而归根到底两者没准儿是一回事。因为这里只有他俩沿着小径行走。芦苇密布的湖泊中分布着若干岛屿,湖水时而黑如焦油,时而又像小岛上的树丛一样苍翠……他现在终于可以自由地向她提问,但他并没有。因为这其实已不重要。
因此,他时不时将手插入上衣口袋,紧握住父亲的雕刻。这雕像原本在赫德利的山顶小屋里,放置于壁炉架上。它线条圆滑,涂料底下的木纹仿佛随时会长出木刺,这感觉令他平静安详。他选了一只猫的雕像,以纪念早已不知去向的阿肠。它无疑正愉快地在灌木丛中捕捉老鼠。
他也再次一遍遍审视维特比的“风土”报告。这些获救的纸页仿佛牵引着他,令他十分反感,然而它们与他有着更为私密的联系,因为这是一个支点,是一座桥梁,通往他记忆中那些已经遗落在海底的稿纸。无穷无尽的芦苇、清新的空气、蔚蓝的天空都让真实的世界显得更遥远,更无足轻重,就像是梦境,再加上与幽灵鸟的近距离接触,他需要让自己分心,让自己减轻负担。因此,他或许可以用那些纸页作借口与幽灵鸟交谈,然而纸页里的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过去的某一时期,他母亲在总部为职业生涯打拼,抵抗X区域的侵蚀。X区域继续扩张,甚至有违先前的特征,新的阵地也因此而产生。他怎么知道呢?连飞机都有可能从空中坠下,这件不是任务的任务被他继承下来,却已经遭遇了挫败。
他引用维特比的报告,解述其含义:“他们真的未经审议就下了结论吗?确定没有协商与谈判的可能?”
“这或许比较接近事实,相对的事实。”幽灵鸟答道。此刻刚过中午,天空呈现出更深的蓝色,窄长的云团横贯其间。沼泽里生机勃勃,悉索作响,到处是鸟鸣声。
“地外陪审团的裁定。”总管说。
“不见得。只是漠不关心而已。”
“他也有提到这个:‘那难道不是对人类重要性的贬抑吗?树和鸟,狐狸和兔子,狼和鹿……都到达了一个临界点,注意不到转变中的人类。’”这又是一句似是而非、印象模糊的话。然而他父亲从来就不注重真实性,反而更喜欢大胆的表现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