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计中计(第25/36页)

但是泪水并没有流下来。这是来自他身体内部的惩罚:他在游戏里用的“水”元素太多了。皇帝使用的元素是“火”,而他将用“水”浇灭尼古萨的进攻。没有泪“水”供他驱使了。

戈奇感到身上一轻,某种东西如落潮般消退了,燃尽了,不再压迫着他了。房间里很冷,飘着一缕烈酒的香气,宽敞的窗外传来了烬花树冠簌簌作响的声音。楼里的人们窃窃私语。

他环视四周,看到哈敏正坐在学院的席位上。这个年迈的中性人缩在那里,看上去就像一具人偶。他只剩下一副干瘪的皮囊和皱纹密布的脸,不成人形。戈奇注视着他。他是那些幽灵中的一个吗?他一直都在那里吗?他还活着吗?这个已经老得不成样子的人直勾勾地盯着棋盘中央。有那么一瞬间,戈奇甚至起了个荒谬的念头,这个老家伙早就已经死了,他们把他的干尸带到大厅里来只是为了炫耀一把,最后羞辱他一次。

宣告今天晚场游戏结束的号角响了起来,两个卫兵走上前去把这个垂死的老者推走了。那个皱成一团,脸色发灰的头颅朝这边瞟了一眼。

戈奇觉得自己刚刚仿佛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现在才又回到这里。他看了看正在和几位参谋商量对策的尼古萨,看了看正在记录最终盘面的裁判们,看了看坐席里站起来聊天的观众。是他的错觉吗?尼古萨看上去有点忧心忡忡,也许真的是这样。他突然为皇帝感到非常遗憾,为这里的所有人遗憾,为每一个人遗憾。

他叹了口气,这仿佛是他刚刚经历过的某场大风暴结束时的尾音。他活动了一会儿手脚,又站了起来。他望向棋盘。是的,到此为止了。他已经做到了。现在大局已定,尽管往后的路还长,但是尼古萨输定了。他的行动决定了他的输法:前进就会被同化,后退就会被征服,如果他不顾一切,横冲直撞……不管怎么说,他棋盘上的“帝国”已经终结了。

他和皇帝的视线交会了。从这一刹那的对视中,戈奇看出尼古萨并没有认清形势,而他知道尼古萨也一定正在研究他的目光。皇帝一定会发现他的变化,察觉到他散发出的胜利气息……戈奇低下头,避开了尼古萨的逼视,转身走出了游戏大厅。

没有掌声,也没有祝贺。谁也没有看出来。弗利尔–伊姆萨霍仍然像平常一样庸人自扰,但它也没看出端倪,一直在追问戈奇游戏进展如何。他撒了个谎。“限制因素”号认为盘面终于有了一点起色,戈奇也懒得跟它解释——尽管他本以为它能看得更远的。

他脑袋空空,自己吃完了饭。晚上他到堡底深处的泳池里畅游了一番,那个泳池是把地基的岩石凿空了做出来的。他独自一人做完了这些事,因为其他所有人都爬到高处的城垛或者直接乘空中汽车去观赏西方天边出现的红霞了。远处,“白炽期”已经开始了。

戈奇游累之后上了岸。他擦干身体,穿好裤子和衬衫,披上一件短上衣,绕着城堡的护墙走了一圈。

外面乌云密布,夜色深沉。高大的烬花树现在已经长得比城堡的外墙还高,遮蔽了远处逐渐迫近的“白炽期”燃烧发出的光芒。帝国的守卫全数出动,确保城外没有人提前放火。戈奇不得不向他们证明自己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易燃品才获准离开城堡。城堡里的百叶窗都已经准备就绪,已通过洒水系统测试的走道湿漉漉的。

烬花树在无风的黑暗中吱嘎作响,一层新的易燃表皮从树顶悬挂着易燃液体的球茎开始迅速向下生长。夜空里盈满了树液浓烈的恶臭。

古堡笼罩着在一片静谧中。这是一种宗教式的敬畏,就连戈奇也能察觉到气氛的转变。空中汽车沿着被打湿的小路从森林里嗖地一声赶回城堡,戈奇这才想起来,午夜之前每个人都应该回到城堡里去。他一边慢慢往回走,一边品味着周围满怀期待的气氛,仿佛这种期待绝不会长久,一去而永不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