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者(第13/17页)

在印刷厂装车的时候夏群芳抽出本书来看,结果她发现自己每一页都只认得不到百分之一的东西。除了少数汉字以外全是夏群芳见所未见的符号,就像是迷信人家在门上贴的桃符。当然夏群芳只是在心里这样想,可没敢说出来。这可是家里最有学问的人花了多少力气才写出来的,哪是桃符可以比的。

让夏群芳感到高兴的是有一页她居然全部看得懂,那就是封面。微连续原本,何夕著。深红的底子上配上这么几个字简直好看死了,尤其是自己儿子的名字,原来何夕两个字烫上金会这么好看,又气派又显眼。夏群芳想着便有些得意,这个名字可是她起的。当初和何夕的死鬼老爸为起名字的事还没少争过,要是死鬼看到这个烫金的气派名字不服气才怪。

车到了楼下夏群芳变得少有的咋咋呼呼,一会儿提醒司机按喇叭以疏通道路,一会儿亲自探头出去吆喝前边不听喇叭的小孩。邻居全围拢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买啥好东西了。”有人问。

夏群芳说到了,叫司机停车,下来打开后车厢。“我家小夕出的书。”夏群芳像是宣言般地说,她指着一捆捆的皇皇巨著,心里简直满得不行,有生以来似乎以今日最为舒心得意。

“哟。”有好事者拿起一本看看封底发出惊叹,“四百块一套。十套就是四千,一百套就是四万。小夕真行呀,你家以后怕不是要晒票子了。夏阿姨你要请客哟。”

夏群芳觉得自己简直要晕过去了,她的脸热得发烫,心脏怦怦直跳,浑身充满了力气。她几乎是凭一个人的力气便把几十捆书搬上了楼,什么肩周炎、腰肌劳损之类的病仿佛全好了。这么多书进了屋立刻便显得屋子太小,夏群芳便孜孜不倦地调整着家具的位置,最后把书垒成了方方正正的一座书山,书脊一律朝外,每个人一进门便能看到书名和何夕的烫金名字。夏群芳接下来开始收拾那一堆包装材料,她不时停下来,偏着头打量那座书山,乐呵呵地笑上一回。

(十四)

老康站住了,他身后上方是“国际航班通道”的指示牌,身前是送行的亲友。何夕和老麦同他道别之后便走到不远之外的一个僻静角落里,与人们拉开了距离。

“我不认为他适合江雪。”老麦小声地说了句,他看着何夕,“我觉得你应该坚持。江雪是个好女孩。”

何夕又灌了口啤酒,他的脸上冒着热气。因为酒精的作用他的眼睛有些发红。

“他是我的同行。”老麦仿佛在自言自语,“我也准备开家电脑公司,过几年我肯定能做到和他一样好。我们这一行是出神话的行业。别以为我是在说梦话,我是认真的。不过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老麦声音大了点,“半个月前我认识了一个老外,也是我的同行,很有钱。知道他怎么说吗?他对我说你们太‘上面’了。我不清楚他是不是因为中文不好才用了这么一个词,不过我最终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说他并不因为世界首富出在他的国家就感到很得意,实际上他觉得那个人不能代表他的国家。在他的眼里那个人和让他们在全世界大赚其钱的好莱坞以及电脑游戏等产业没有什么本质差别。他说他的国家强大不是在这些方面,这些只是好看的叶子和花,真正让他们强大的是不起眼的树根。可现在的情况是几乎所有的人都只盯着那棵巨树上的叶子和花,并徒劳地想长出更漂亮的叶子和花来超过它。这种例子太多了。”

何夕带点困惑地看着老麦,他不知道大大咧咧的老麦在说些什么。他想要说几句,但脑子昏沉沉的。这些日子以来他时时有这种感觉,他知道面前有人在同自己讲话,但是集中不了精神来听。他转头去看老康,个子上他比老康要高,但是他看着老康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侏儒,须得仰视才行。欠老康多少钱,何夕回想着自己记的账,但是他根本算不清。老康遵着刘青的意思不要借据,但何夕却没法不把账记着。你拿去用。老康胖乎乎的笑脸晃动着,是小雪的意思。小雪求我的事我还能不办好,啊哈哈哈。烫金的“微连续原本”几个字在何夕眼前跳动,大得像是几座山。每一座都像是家里那座书山。几个月了,就像是刘青预见的那样,没有任何人对那本书感兴趣。刘青拿走了一套,塞给他四百块钱,然后一语不发地离开。他的背影走出很远之后,何夕看见他轻轻摇摇头把书扔进了道旁的垃圾桶。正是刘青的这个举动真正让何夕意识到微连续的确是一个无用的东西—甚至连带回家当摆设都不够格。天空里有一张汗津津的存折飞来飞去。夏群芳在说话,这是厂里买断妈二十七年工龄的钱。何夕灌了口啤酒咧嘴傻笑,二十七年,三百二十四个月,九千八百五十五天,母亲的半辈子。但何夕内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世界上你唯一不用感到内疚的只有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