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7/32页)
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姜元善觉得不虚此行,可以说,这次训练已充分唤醒了他基因深处的狼性。现在,他的每处神经末梢都在尖锐地疼痛着,警觉着。他体内的潜力已经被百分之百地激发调动起来了。
在洞内六天,他只见过猛子和布德里斯两人,其他队员只是在幽幽绿光中一晃而过的黑影。最后一天下午,布德里斯带他回到那座乱石高台。大灯忽然开启,一万名队员静静地伫立在强光里,就像一群古希腊的裸体群塑。猛子站在队伍最前边。在他身边是年迈的哈利德和本伊萨,他们是别动军的搏击总教官和爆炸总教官。队伍中还有布德里斯当年带到伊朗去的几个人,也都担任教官。
因为乱石嶙峋,这一万人没有列出队形,但他们用铁一样坚硬和冰一样寒冷的目光排出了无形的队列。姜元善此刻恢复了执政长的身份,站在一块巨石上检阅这支队伍。一万双目光与他的目光猛烈地撞击。姜元善觉得,对这些人来说,任何话语都多余了。他向队伍挥手,高呼道:“弟兄们好!”
下边轰然回应:“执政长好!”
“谢谢你们!”
“谢谢抛长!”
“人类万岁!”
“人类万岁!”
呼声在密闭的洞厅内久久回荡。远处听见铿然一响,那是声波震落了洞顶的一根钟乳石。随后,这声巨响又在洞中激起更悠长的回声。
布德里斯宣布队伍解散。一万人像流水一样悄无声息地分开,消失在乱石缝中,只余下排头的猛子。
布德里斯说:“姜,我的老伙计,在这样的时刻,很想同你来个彻夜长谈,但我还是把这点时间留给你们父子吧。”
他拍拍姜的肩膀,离开了。高台上的强光也随即熄灭,只余下幽幽的绿光。姜元善把儿子招来,面对面坐下。在这样的生死诀别之际,作为父亲,他很想把儿子搂到怀里,感受儿子的体温和心跳,妻子还交代他替当妈的抱抱儿子呢。但儿子的坚硬和冷漠,让他做不出这样柔情的举动。他也想和儿子谈谈“儿媳”。在纽约时布德里斯告诉他,那位志愿者是一个中国女性,她看来知道姜猛子这个人,因为她指明要留下姜猛子的“种子”。猛子执意不答应。他说那些事等战争胜利后再做不迟,如果失败,他在同敌人拼命时不想有任何牵挂。但那位姑娘和猛子同样执拗,最后在布德里斯的强力干涉下,猛子勉强同意了,条件是暂时不要知道对方的姓名、外貌和声音,这一切都必须封存到战后再披露给他。对这个近乎冷酷的条件,女方也痛快地答应了。于是,这对男女在绝对黑暗中度过了沉默的一晚——那同样该是激情的一夜吧。经过这样难忘的一夜,儿子真的能“不留任何牵挂”?
不过,姜元善最终没有同儿子谈这个话题,儿子既然这样行事,必然是想把这一切作为个人的秘密封存起来,他要尊重儿子的意愿。他们只是聊了聊家人,聊了聊猛子的奶奶、妈妈、奶妈,已经去世的爷爷、外公、外婆,还聊到他早夭的姐姐。既然说到这儿,姜元善说:“知道吗?同样在那条小河,也埋着你爸爸的童年。你想听听吗?”
猛子看爸爸一眼,目光似乎穿透到父亲心灵深处,冷静地说:“你是不是指那件所谓的童年恶事?我知道,布德里斯伯伯早就告诉我了。”
“是吗?”姜元善多少有些遗憾,类似的事最好还是由他亲口告诉儿子,“这老家伙!不给我留一点儿隐私。”他笑着说。
儿子沉默片刻,忽然问:“爸爸,你是否至今仍很看重这个‘道德上的污点’?”姜元善没料到儿子会这样直率,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爸爸,你知道布德里斯为什么对我说这个?他认为那恰恰表现了你天性中的狼性,是可贵的。这也正是这七天训练中我努力做的事——激活你基因深处的野性。爸爸,恕我直言,在这点上,你的境界不如布德里斯。你应该向他学习,抛掉一切道德上的约束,全力专骛于人类的生存,那样才能把事情做到极致。在远征军母船里的搏斗中,可容不得一毫秒的迟疑!要知道,你的对手,那些五条腕足的恶狼,在做事时绝不会有道德上的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