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4/41页)

姜元善不客气地反驳:“你是说他在绝境中允许士兵以饿死者为食,甚至杀死小妾让士兵分食?这当然让正人君子厌恶,但咱们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只需想想他当时这样做,是因为道德沦丧兽性发作,还是为了一个高尚的目的?肯定是后者,是为了在孤城中尽量坚持下去。”他感慨地说,“其实正是这点让我格外钦佩。以他的智慧,难道就想不到这样做会留下万世骂名?如果他的目的只是青史流芳,他绝不会这样做的。但他不图虚名,而是尽其所能来保住唐朝的命脉,为此不惜赔上自己的清名!历史上能把事情做到如此极致的人不多,比如后世的史可法就没做到,史在绝境中只知道‘以死报国’。如果把张史二人作为各自时代的代表,就会得出一个遗憾的结论:汉民族退步了,变得文弱了,失去了汉唐时期的强悍和野性。我不会赞美张巡的这种举动,但我想,在他所处的极端环境下,这个‘污点’应该被后人原谅。”停了停,他又加了一句,“说不定,咱们中哪一位的血脉能传到今天,就是因为他在睢阳城多坚守了那些天!”

其他孩子并没有参加争论。据何世杰的观察,他们可能不大了解这段历史。这出乎老何的意料,因为据初步接触,这群天才孩子知识面极广,绝不在老何和小赵之下,但细想也不奇怪:国内物理工程奖培训班实行的是军事化培训,每个孩子一般从八岁起就住进全封闭学校,每天进行繁重的思维训练,填鸭似的被填进大量知识。但这些知识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那些肯定不会成为国际考试的重点内容,比如详细的中国历史,则难免被忽视。现在,何世杰看到了中国式速成培训的一个重要弱项:孩子们的中国历史知识相对薄弱,大概只有姜元善和严小晨例外。他不想埋怨培训班的老师和组织者,因为上级给他们下达的目标就是“十年内挺进国际物理工程大赛前三甲”,为了完成这个目标,难免会有点功利主义,难免在施教内容上有所侧重。实际上,他们在短短几年中就取得突破,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但何世杰还是觉得可惜。他认为,不能深刻了解中国历史的人,不可能胜任他和更高层想交付的重担。以后他要建议为孩子们恶补这一课。

严小晨属于外柔内刚的性格,她不愿意挑起争论,但既然争论已经开始,她也不会退缩。她温和地笑道:“我不会苛责一个历史英雄。张巡守睢阳,保住了江南不受蹂躏,保住了唐朝中央政府的江南财赋通道,这是唐朝政府能平定叛乱最重要的原因。韩愈说他‘守一城,捍天下’‘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欤?’海外华人多为江南祖籍,所以格外铭记他的恩德,一直把他当神来敬。不过无论如何,食人这样的恶行是不能原谅的。姜元善你说呢?不妨作这样的假设——假设你就是那个被分食的女人?”

她的笑容温婉,语气温和,但反问够犀利了。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插话,大都赞同她的观点。姜元善哼了一声,没有再争辩。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我干脆再提一个名字:‘冉闵’号。小晨你怕是更要反对吧?这个人也是我非常敬仰的历史人物,但他的污点更大。”

孩子们有些茫然,看来他们没听过这个名字。严小晨迅速看了姜元善一眼,没有接他的话。但老何看出来,她显然知道冉闵这个历史人物,也知道此人的复杂性——五胡十六国时,北方汉人被屠戮殆尽,史书说“北地沧凉,衣冠南迁,胡狄遍地,汉家子弟几欲被屠戮殆尽。”那时候,胡人称汉人为“一钱汉”,意思是杀一个汉人只用赔一文钱。绝境中的汉人组成“乞活军”,在危境中艰难求活,冉闵之父是乞活军中一员虎将,在与羯人的激战中战死。父亲死后,小冉闵被杀父仇人、羯胡政权后赵皇帝石勒收养,长大后成为后赵的著名猛将,曾多次与父母之邦东晋作战,战功卓著。但谁也没料到,他最后却振臂而起,带领汉人反抗群胡。他作战勇猛,用兵如神,在与鲜卑的战斗中,以七千步兵和两千骑兵对抗十余万鲜卑骑兵,十二战连捷,威震天下。虽然后来兵败被杀,但他的抗争为北方汉人保存了最后的血脉。不过,他是以屠杀来对屠杀,公然向天下发布“讨胡令”,对胡人中的羯人杀戮尤重,几乎杀得寸草不留。所以在今天的多民族社会里,宣扬这个名字是比较犯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