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30/41页)

我感激涕零,跪行上前,亲吻吾王的衣裾。阿育王用目光爱抚着我,为我完成施福。两人的额头相触时,我感受到了吾王的思维场,它平淡柔和、弥天漫地,把我的思维整个包裹其中。这个思维场竟然有颜色——是世上最高贵的白色,像乳汁一样纯洁而芬芳。那是大爱和至善的结晶。吾王用他的思维场轻柔地抚摸着我的思想,探问着我头脑中最隐秘的部位。就在那个瞬间,他也同时向我敞开了他所有的秘密,我吃惊地看到了吾王的前生,那儿是一片黑暗,堆积着残暴、血腥和邪恶。奇怪的是,正是这些东西发酵后,才渗出了大爱和至善的芬芳乳汁。

看见这些,我才真正理解了吾王的祝福。我再次重复了传教团的誓言:

“愿大善永世与我同在;

愿吾王助我终生远离邪恶的引诱。”

团员的亲属们列在后排,我听到父母和妻子在呼唤我。我从小就进入传教使团接受封闭训练,同父母相聚甚少。此刻,父亲沉默着与我拥抱,母亲含泪为我奉上家乡的美食,还奉上口味绵远的图瓦汀酒为我壮行。我像其他团员一样,贪婪地吃光了美食,将碗中酒一饮而尽。这是最后一次品尝家乡的美味了,此次生离即为死别。父母虽然心痛如绞,但仍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为我致了临别前的祝福:“国事为重,莫要辜负吾王的重托。你去和妻子告别吧。”

和我同岁的妻子扑过来紧紧搂住我。按说我还不到结婚生育的年龄,但永别在即,执法官破了例,为我匹配了一个年龄相当的伴侣。我们是三个月前结婚的,但我一直忙于训练,两人仅仅共同生活了三天。现在我俩就要永别了。我贪婪地看着她,想把她的姣好面容永远铭刻于心。她凄婉的微笑是那样动人,一双大眼像秋水一般幽深。但我突然间发现,我竟然想不起她的名字了!这怎么可能呢?但我想啊想啊,仍然想不起来。这会儿我该怎么办?我无法向她或者父母去询问她的名字,那样太失礼了。但若这样一走了之,我就再没有机会知道她的名字,从而抱憾终生。我左右为难,心中像刀剜一样苦痛。

妻子不知道我内心的苦楚,同我紧紧拥吻。她悄悄告诉我:“你播下的种子已经发芽了,是个男孩。”

“我知道,医官刚刚告诉我了。可惜我看不到他的模样了。”

妻子泪光闪烁,但她用笑容遮盖了哀伤,“一定长得像你。我会对他每天念诵你的名字。”

升空的信号已经发出,我只好放弃打探她名字的想法,同她最后一次吻别。使团的团员们俯身在地,向故土之神作最后一次叩拜。永别了,我的母星!你永远是我魂牵梦萦的精神家园。永别了,我的亲人,你们永远是远行者心中的锚绳。

四百只飞球同时升空,淡蓝色的尾焰虽然很薄,但四百束尾焰合起来,仍然把巨大的发射场完全淹没在蓝光中。蓝光摇曳上升,顶部浮着一层璀璨的银球。在同步轨道上,巨大的母船大开舱门,把四百只银球依次吞入腹中。然后,母船的主推进器启动了,船体猛烈地震颤……

……梦中的姜元善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震颤,既是身体上的,也是情感上的。怎么搞的,那个年仅十六岁的大眼睛妻子,明明是严小晨的相貌嘛。这太荒唐了,怎么把严小晨弄到外星去了?当然,这是自己的潜意识在作怪,潜意识中他对严小晨有非分之想,于是把她扯进梦中——还让她怀上自己的“种子”!这样的绮念让他在梦中都有点儿脸红。但这毕竟是梦境,梦境中不可能有完全清晰的思维脉络。比如说,如果妻子是严小晨,他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名字呢?太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