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25/41页)
“他的身后事倒是令人扼腕。因为向各国广遣使团,大大消耗了国力;再加上提倡仁爱和平,社会不再尚武,军事实力也下降了。他死后十五年,孔雀王朝就分崩离析,再没有统一。印度和中国不一样,中国历史上,尤其是秦始皇一统天下、车同轨书同文之后,国家基本是统一的,即使是非汉族政权也同样遵奉中华大一统思想。印度历史上则是分多合少,即便是统一时代也不彻底,有很多半独立的王公。后来的印巴分治虽然是英国殖民者作的孽,但根子是历史上种下的。”
“好,现在你说说,是残暴嗜杀的秦始皇对中国的贡献大呢,还是立地成佛的阿育王对印度的贡献大。你说的印度羯陵伽之战杀死十万人,这对秦始皇来说是小菜一碟,单是长平一战就坑杀四十万赵军!”
严小晨先纠正他:“长平之战是在秦昭王时代,不过,各代秦王的残暴倒是一脉相承的。”她想了想,不大情愿地说,“以历史的观点看,恐怕秦始皇比阿育王的贡献大。”
“所以嘛,”姜元善笑嘻嘻地说,“你举的这个反例其实支持我的观点。”他对大伙儿说,“你们计算反方人数时别把小晨计算在内。她是我安插到反方的卧底。”
众人都笑了,严小晨机敏地反诘:“你这是偷换概念,辩的是名胜古迹的建造动机,咋突然转到帝王对历史的贡献了?再说,你举的都是古代的例子,近代的呢?像苏伊士运河、巴拿马运河、英法海底隧道、日本对马大桥、埃及阿斯旺大坝、中国南水北调,等等,太多太多,其初衷都是基于良善动机。”
姜元善思索片刻,“你说的那两条运河我有异议。它们的客观效果是一回事,但修建时不把工人当人,死了多少苦力啊——尤其是中国苦力,单凭这一点,我也无法认可它是‘本质良善’的。不过其他例子我没异议,也许某些工程的客观效果值得商榷,比如阿斯旺大坝对生态的负面影响,但主观动机确实善良无私。小晨你说得对,那么我的观点应该修正为:人类文明史是由‘恶’作为第一推动力的,不过随着文明的进步,‘恶’会逐步让位于‘善’,这两个趋势的强弱消长是客观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不是哪个圣人一教化,社会立马就改恶从善了。我说得对不对?”
严小晨想了想,认为这段话确实比较全面,就笑着点点头,其他人也大致认可。姜元善马上又补充道:“不过,善恶消长不一定是平滑曲线,也许在某个特殊的时刻,邪恶会突然来个大反弹?真的很难说,毕竟恶是人类的第一本性。不妨作个假设:几百年后,人类在太阳系之外发现新大陆,那儿一片蛮荒,在那儿生活像蒙昧土著。到那时候,文明的地球人会怎么做?说不定就像那些‘文明的’欧洲移民,到达新大陆后,兽性在一夜之间便复活了。”
严小晨用力地摇头,“你是个无可救药的悲观主义者。”
“不,我是个清醒的达观主义者。”
他们侃得热火朝天,但这个议题对两位长辈来说过于玄虚,他们没法参加,只是笑着旁听。小晨一向细心,见两个老人被晾到一边,便说:“时间不早了,咱们今天早点散了吧,探亲假总共才七天,让小姜和爹妈多亲热亲热。小姜,你只顾神侃,把爹妈都晾一边了,快回去吧。”大伙儿听话地散了,姜元善和爹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每个人的房间只有一张床,部队给客人安排了客房,但夫妻俩想和儿子多亲热,就挤在一起住,他俩睡床上,牛牛睡沙发。自打牛牛十一岁起住进全封闭的物理大赛培训班后,一家人就聚少离多,所以格外珍惜在一块儿的时间。三口人先挤到一张床上聊了很久,天南海北地聊。不过按照惯例,夫妇俩没有提及牛牛在六岁半之前的事,牛牛也不会问及。他只知道自己在六岁半时受过一次严重的脑外伤,对此前的事完全失忆了。而且只要一提及在那之前的事,父母就会很伤心很痛苦,所以他已经习惯了避开它,把那段日子从人生中彻底剪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