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图鉴(第5/6页)

在他们的恒星爆发前数年,方舟朝着各个方向上可能存在的新家园启程出发。飞船开始加速,孩子们潜心向飞船上的机器教师和为数不多的成年人学习,努力肩负起一个毁灭文明的光荣传统。

每艘飞船上的最后一位成年人只有在将死之际,才会向孩子们揭露真相:飞船没有配备减速装置,他们将持续加速,逐渐接近光速,直到飞船用尽燃料并以最后的巡航速度一直航行,直到宇宙尽头。

在他们的参考坐标系中,时间正常流逝。然而在飞船之外,宇宙的其他部分将乘着熵之浪潮极速奔向命运终点。在外部观察者看来,飞船内部的时间似乎停滞了。

不受时间洪流影响的孩子们会增长几岁,但是不会太多。只有宇宙终结,他们才会死去。成年人解释说,这是确保他们安全的唯一方式——一种无限接近逃脱死亡的方式。他们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后代,不必哀悼,不必害怕,不必谋划,不必艰难地做出牺牲的选择。他们将是最后存活的瑟瑞尔人,极有可能是宇宙中最后的智慧生物。

所有家长都为他们的孩子做出了选择,在他们看来,这些选择几乎总是最好的。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她。我曾认为她会为我、为孩子留下来。我爱她是因为她与众不同,我还以为她会为爱改变。

“爱有很多形式,”她说,“我的就是这样。”

来自不同世界的爱侣终将分离的故事我们听过不少:海豹仙子、姑获鸟、羽衣传说、天鹅少女……他们的共同点就是一方相信另一方可以被改变。实际上,双方的差异和对于改变的抗拒才是构成爱的基础。古老的海豹皮和羽衣被发现的那一天最终会到来,那将是回归大海和蓝天的时候,仙境才是心爱之人的真正归宿。

“焦点号”的船员将在深眠中度过部分航程,然而一旦到达第一个目的地——远离银河中心,距太阳550个天文单位的地方——他们就得尽量长久地保持清醒,不断倾听。他们将驾驶飞船驶过一条远离太阳的螺旋形航线,更多地扫描本星系中可能检测到信号的区域。他们漂得离太阳越远,太阳的放大效应越好,这是因为日冕对于聚焦信号的干扰在减弱。船员被寄予希望能维持生命几个世纪,长大变老,养育后代担负起他们的工作,死在太空,守住这个朴素希望的前哨。

“你不能为我们的女儿做这样的选择。”我说。

“你也在为她做选择。你怎么知道她在这里会更加安全和快乐?这是一个超越平凡的机会,是我们能给她的最好的礼物。”

随后来了律师、记者和短暂发言表明立场的专家。

然后就是那个你说你仍然记得的夜晚。你的生日,我们又聚在一起,按照你的要求只有我们三人,因为你说那是你的愿望。

我们买了巧克力蛋糕(你要有可可碱的那种)。后来我们到外边的甲板上看星星。你母亲和我都小心翼翼地不提起法庭上的唇枪舌剑和迫近的启程日期。

“妈妈,你在一艘船上长大,这是真的吗?”你问。

“没错。”

“那吓人吗?”

“一点也不,我们都生活在船上,宝贝儿。地球也只不过是星海里的一艘大筏子。”

“你喜欢在船上生活吗?”

“我喜欢那艘船——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太小时候的事情我们记不住多少,这是人类身上的一件怪事。不过我确实记得与那艘船告别时的悲伤心情。我不想离开,那是我的家。”

“我也不想离开我的船。”

她哭了,我们俩也哭了。

离开前,她吻了你,“表达爱你的方式有许多种”。

与熵对抗失败后,逝去的文明在宇宙中留下了众多回声和影子、余像和遗言。宇宙微波背景辐射中的涟漪在逐渐平息,很难相信其中的大部分或者任何消息会被破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