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水鱼在下弦庄(第6/10页)

那种时节小北湖会露出湖底,风吹日晒后裂开一道道地缝,湖底沉淀的垃圾、植被和一层动物尸骨裸露出来,看上去仿佛半年前打过一场温泉关战役。下弦庄的地下水位降了七八米,这时候要从压水井里打一桶水出来能累倒一个精壮的汉子。1984年下弦庄的民用供水是以压水井为主、以自来水为辅,无雪的冬天压水井压不出水来,自来水就成了下弦庄的沙漠绿洲。小北湖家属院位于下弦庄最北部,自来水从南边供来,往往过不了千户便会枯竭,加上有些人喜欢用小型抽水机抽水(小林婶子特指的泼妇刁民),从而彻底劫掠了附近人家的水源,故叶水鱼家永远接不到自来水。

我二爷爷(康叔的父亲)家也面临着同样的处境,不过他老当益壮,到了这种旱季,依旧能够见他光着肩膀,胸口裸露着两排细长的肋骨,站在家属院压水井边,在那里倔强地压水,此时空气中干冷的北风席地而过,他膀子上却满是一片污浊的汗渍。后来林永奇认识了叶水鱼(位于下弦庄南部的林永奇家不缺水,康叔则说他们是暂时作为奴隶的人)。到了1984年冬天,林永奇便成了"大自然的搬运工"(语出某矿泉水公司的一句知名广告),每天中午,他都会提两只六加伦容量的废旧双氧水箱,用橡胶管接满了水,挂在自行车两边,一路按着车铃往叶水鱼家狠命骑去(康叔说,看林永奇那拼命之状,他们二人肯定上过床了)。

后来一天林永奇不知怎么回事,在回去的路上摔了个四仰八叉(这是小林婶子的叙述,而康叔则说,他是练骑车大撒手才导致摔车的,真是活该),手肘断裂。当天晚上,叶水鱼赶到医院后见到了林永奇的父亲——一个身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腰板笔直,戴着眼镜,留着整齐的小胡子。叶水鱼给他打招呼,那个男人有些拘谨,赶紧给叶水鱼倒茶,他倒茶时腰板也是直挺挺的,热气翻腾上来,在他的镜片上留下了一层水汽。叶水鱼接茶的时候注意到他的左耳,他的左耳像是被撕裂过,留有疤痕,没有耳垂,有一道锯齿状的切口。叶水鱼轻叫了一声,放下茶杯,招呼也不打便跑开了。

据说叶水鱼回家后割了好大一绺头发,从此和林永奇一刀两断。

康叔讲到这里时正驾车等红绿灯,绿灯亮了他还在踩着刹车啰唆,任凭车后的司机不耐烦地按喇叭。后来康叔向前开出百米,一辆汽车猛地从我们身边开过,并行时从右边车窗探出一只脑袋,竖着两根中指,道:“喂!刚拿的驾照吗?Sucker(笨蛋)!”话毕扬长而去,排气管子还朝我们喷出两团黑烟。康叔说:“大侄子,看来那人骂的是你呀!”

那天我们学校放暑假,父亲托康叔开车来学校接我,康叔义不容辞,带着小林婶子和我六岁的堂妹驾车来到我们学校。他没想到我如此热爱阅读,整个寝室里摆满了我网购的图书,摆得杂乱无序,所以他有很多书要搬。

康叔见之大叹一口浊气,道:“大侄子,看来你平时也喜欢写文章?”

我说是,康叔就说:“那你跟我还挺像。”

我以为康叔有鼓励我的嫌疑,后来他说:“所以你将来也会变成驾校老师。”

那天康叔和我的室友帮我把一捆捆封好的书抬到楼下汽车的后备厢里,小林婶子则跟我另一个室友聊得开怀大笑。后来寒假的一天凌晨,那个室友突然给我发来短信:“完了,我发现我爱上你那个婶子啦。怎么办呀?”

那天我们疾驰在回家的省道上,康叔说,问题就出在耳朵上,还有那个男人的腰板和他儿子的一样直,这说明那个男人当过兵,一个当过兵且没有左耳垂的中年男人——康叔说:“叶水鱼只会对他说一句‘Fuck off, Motherfucker’(去你妈的,浑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