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忧山(第14/15页)
那声音冷冷传来:“这又有什么区别?总之,千百年来,你已坠入长梦不能自拔,所以你才能说出‘没有必要骗人’这种鬼话来。你根本不知道一切都是假象。可是,”那声音变得狡黠起来,“你却没有想到,就在你设立的一九九九年,你假造的世界上忽然弥漫起怀疑一切的气氛。甚至你也加入了怀疑的大军,怀疑起一切——包括你为自己安排的又一场婚姻。而你却没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还傻乎乎真到忧山来。”
大佛笑了:“我的确已把这个世界当做真实的存在。现在我记起来了,原来我是以忧山为中心构造骗局的。可是,我本已开始逃出忧山……”
他吃惊地顿住。从技术上讲,他设计的世界并不会走向灭亡,因为它是假的嘛。假的便不存在,又怎么会灭亡呢?他的知识体系中没有这个逻辑。因此他一下子疑惑丛生,怀疑这又是一个圈套。他觉得对方的声音非常熟悉,对话的程式也似曾相识。但他已置换掉了凡人之躯,便再也难记起。他警惕地说:
“这些都是你搞的鬼吧?是你揭穿的这骗局?你哪来的这种本事?你是谁?你不是我那个世界中的存在吧?我是应该感谢你还是应该憎恨你呢?是你促使我逃出忧山的吗?你说这些话,是要逼我惭愧吧?以前只有我妻子才这样做。但现在她失踪了。”
他开始想他为什么要来忧山,越想便越多疑惑。他为什么要相信对方说的?
那声音沉寂了,像是感到理亏和心虚。一会儿后,它又嗤嗤笑道:“你开始怀疑我说的这些都是假话了。看来我造假的能力没有你厉害啊。如果你真这么想,那就别往心里去,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你干吗要造一个假世界呢。跟你开个玩笑也当真,你就是太认真。我给你出个主意吧,你可以当我刚才说的话都是我那个世界的旅游指南。”
它那个世界?还有一个世界?世界不是已经不存在了吗?
旅游指南的说法使大佛再度毛骨悚然。他拿不准到底孰真孰伪,心中烦闷,便对那声音说:“讨厌!走开。”
对方不再回答。此时周围的空气开始浮浪而燥热,跟着便燃烧起来。
“纸”做的忧山烧起来很痛快,火焰也扩大到这个世界的一切物质和精神领域,包括大佛的身体和大脑。
他看见一张脸浮在火焰中,嘴角挂着一丝讥笑。韩愈妻子的形象在一滴滴坠落的星光中逃出忧山。
他忙叫她:“喂,你等等!”
她只回头看了一眼,便逃得更快了。
韩愈看见天外真的浮着一小片肉虫一样的银河,是那么肮脏委琐。他的妻子全身泛着奇异的亮光,朝它逸去,不久便与那束银河融为一体。他始知天外有天。
火焰烧到痛处时,韩愈大叫一声。
这声大叫,使他从混沌恐怖中挣扎出来。身上还有烈火灼烧的感觉,眼前的东西渐渐清晰了:一个巨大的沙盘,上面是一片冒烟的余烬。但依稀可辨,这原来是一个用合成材料建构的城市模型。忧山。实验室中的忧山。他的意识刚才就在这人工的环境中漫游。满屋穿白色工作服的人在奔忙。有人提着泡沫灭火器,有人忙着把缠绕连接在韩愈额头和身体上的一簇簇电线和感应器解开。有个男人凑上来问韩愈:“您没事吧?”
这人的嘴巴散发出一股电线烧焦的气味。韩愈想了一下他的名字,但没有想起来。
韩愈警惕地问:“今天是哪一年几月几号?”
对面的人像没听见他的问话,故意转身朝向别人,大声说起了另外的事情。
韩愈犹记刚才的经历,皮肤和心灵仍旧火燎般疼痛。他转眼看看落地玻璃窗外。校园中男女学生正如小动物一般拥出教室来到操场,远处一片片摩天大楼在灰黯的天宇下纹丝不动,状如原始森林。这是他熟悉的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