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墓碑(第7/12页)

这时死者还未入棺。我们静待更隆重的仪式的到来。在半人马座α星升上一臂高时,人们陆续来到了。他们都裹着臃肿的服装,戴着沉重的头盔,淹没着自己的个性。而这样的人群显示出的气氛是特殊的,肃穆中有一种骇人的味道。实际上来者并不多,人类在这个行星上只建有数个中继站。死了三个人,这已了不得。

我已经记不太清楚当时的场面了。我不敢说究竟是当地负责人致悼词在先,还是我们表示谢意在前。我也模糊了现场不断播放的一支乐曲的旋律,只记得它怪异而富有异星的陌生感,努力想表达出一种雄壮。确定的是,后来有飞行器隆隆地飞临头顶,盘旋良久,掷出铂花。行星的重力场微弱,铂花在天空中飘荡,经久不散,令人回肠荡气。大家都拼命鼓掌。可是,是谁教给人们这一套仪式的呢?最后为什么要由我们万里迢迢来给死人筑一座大坟呢?

送死者入墓是由我们营墓者来进行的。除头儿外的四人都去抬棺。这时一切喧闹才停下来。铂花和飞行器都无影无踪了。在墓的西方,也就是现在朝着太阳系的一方,开了一个小门洞。我们把三具棺材逐次抬入,祝愿他们能够安息。然而就在这时我觉得不对头了,但当时我一句话也没说。

返回地球的途中,我才问一位前辈:

“棺材怎么这么轻?好像学校实习用的道具一般。”

“嘘!”他转眼看看四周,“头儿没告诉你吧?那里面没人呢!”

“不是辐射致死么?”

“这种事情你以后会见惯不惊的。说是辐射致死,可连一块人皮都没找到。骗骗α星而已。”

骗骗α星而已!这句话给我留下一生难忘的印象。我以后目睹了无数的神秘失踪事件。我们在半人马座α星的经历,比起我后来经历的事情,竟是小巫见大巫了。

我的辉煌设计不过是一座衣冠冢!可好玩之处在于,无人知晓那神话般外表后面的中空内容。

在第三处待久了,我逐渐熟悉了各项业务。我们的服务范围遍及人类涉足的时空,你必须了解各大星系间的主要封闭式航线,这对于以最快速度抵达出事地点是很必要的。但实际上这种做法渐渐显得落后起来,因为宇航员在太空中的活动越来越分散。因此我们先是在各星设点,而后又开展了跟船业务,即当预知某项宇航作业有较大危险时,第三处便派出筑墓船跟行。这要求我们具备航天家的技术。我们处里拥有好几位第一流的船长,正式的宇航员因为甩不掉他们而颇为恼火和自认晦气。我们还必须掌握墓碑工业的各种最新流程,以及其中的变通形式,根据各星的情况和客户的要求采取特殊做法,同时又不违背统一风格规定。最重要的是,作为一名营墓者,必须具备非凡的体力和精神素质。长途奔波、马不卸鞍地与死亡打交道,使我们都成了超人。第三处的人都在不知不觉中戒绝了作为人应具备的普通情感。事实上,你只要在第三处多待一段时间,就会感到普遍存在的冷漠、阴晦和玩世不恭。全宇宙都以死为讳,而只有我们可以随便拿它来开玩笑。

从到第三处的第一天起,我便开始思索这项职业的神圣意义。官方记载的第一座宇宙墓碑建在月球上。这个想法来得非常自然。没有谁能说是突发灵感才要为那两男一女造一座坟。后来有人说不这样做便对不起静海风光,这完全是开玩笑。这里面没有灵感的火花。其实在地球上早就有专为太空死难者修建的纪念碑了。这种风俗从一开始进入浩繁群星,便与我们远古的传统有天然渊源。宇宙大开发使人类再次抛弃了许多陈规陋习,唯有筑墓风一阵热似一阵,很是耐人寻味。只是我们现在用先进技术代替了殷商时代的手掘肩扛,这样才诞生了使埃及金字塔相形见绌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