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第4/5页)
“快到了。”帕特在楼梯上头欢快地说道,“想说点什么吗,乔?对这次伟大的攀登有何感想?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攀登。不,这话不对。温迪、阿尔、伊迪和弗雷德都攀登过。但我亲眼见到还是头一遭。”
“为什么是我?”乔问。
“乔,我要盯着你。当初你在苏黎世玩过低级把戏。你叫温迪去你房间。今晚你没伴儿,一个人凉快去。”
“那晚我也是一个人。”乔说道。他又迈上一级台阶。痉挛性的咳嗽突然发作,疼得他汗水直流,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汗痕。风烛摇曳的他止不住泪泉奔涌。
“她在房间里。虽然没在床上,但就在里头。你睡过去了,没发现。”帕特笑着说。
“我不想提这事。”乔说。他又攀上两级台阶,感觉快到顶了。走多久了?他暗自纳闷。他说不准。
他吃惊地发现,除了力气衰竭,他的身体也开始发冷。这种症状始于何时?他心想。从过去的某个时候开始。这种感觉一丝丝侵入他体内,他却毫无知觉。哦,上帝啊。他的全身剧烈摇颤,似乎就要散架。这感觉比月球上的爆炸还可怕,比笼罩苏黎世旅馆的寒凛更袭人。况且,不祥的征兆才刚刚开头。
乔思索,新陈代谢是一个火炉般燃烧能量的过程。当它停止作用,生命即告结束。人们对地狱的看法一定错了,他心想。地狱里冰冷,奇寒无比。有了身体,就有重量和热量。此刻我身负重荷,身体的热度正在消退。若不是重生,散失的热量就再也无法挽回。这就是宇宙归宿。但至少我并不孤独。
但他感到孤独。孤独凭空扑来,猝不及防。时机还未成熟。有某种东西使之加速——某种东西出于恶意和好奇,暗中操纵,使这一刻提前到来:一股变化莫测的力量在旁观瞻,变态地乐见此景。一个幼稚的智障喜形于色。它摧折我好似摧折一只曲腿昆虫,他心想。一只在地上活动的虫子,默默无闻,生活简单。既不能飞,也不能逃跑。唯有一步步堕入昏乱与肮脏。在墓穴中栖居。在那污秽之地,有个变态的宿主——我们称之为帕特。
“带钥匙了吗?”帕特说,“房间钥匙。要是千辛万苦到了二楼,却发现没带钥匙,那多令人沮丧!”
“带了。”乔在口袋里一阵翻找。
他的上衣被撕破了,褴褛不堪,状如碎片,渐次从身上脱落。钥匙掉出最上面的口袋,滚下两级台阶。乔伸手去摸,却没够着。
“我帮你捡。”帕特轻快地说道。她从乔身边冲过去,弯腰捡起钥匙,对着光线端详。然后,她把钥匙放在最高一级台阶的扶手上。“就放这儿,上来就能拿到。这是奖赏。我想,客房在左边,大厅过去第四扇门。慢慢走,上了楼就好走多了。爬楼真够呛!”
“看到钥匙了,”乔说,“也看到了楼梯顶部。”他两手紧握扶手,把自己使劲往上拉,忍痛一口气爬了三级台阶,耗尽了气力。他感到体力透支,身上的荷担在增加,冰寒更加刺骨,身体被一点点抽空。不过——
他爬到了楼梯顶上。
“再见,乔。”帕特说。她在乔面前微微弯下腰,让他看清她的模样。“你不希望丹尼闯进门,是吧?医生帮不了你。我会告诉他我请旅馆的人叫来出租车,此刻正送你去镇上的医院。放心,没人会来打扰你。绝对不会有人来。没意见吧?”
“好的。”乔说。
“钥匙给你。”帕特把冰冷的金属钥匙塞入他手中,扣上手指握紧。“振作起来,生活在1939年的人都这样说。他们还说,别上当受骗。”她直起身子溜开了,又突然停顿片刻,上下打量乔,然后拔腿穿过大厅,向电梯疾走而去。他望见她按下电梯按钮,然后在一旁等待。门一滑开,她便不见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