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4/5页)

科学?野人皱起了眉头。他知道这个词,至于确切含义,他却说不上来。莎士比亚和印第安村落里的老人们从来没有提到过科学,所以他只能从琳达讲过的东西中理出一些含糊不清的线索:科学是某种你用来造直升机的东西,某种引得你去嘲笑玉米舞101的东西,某种让你不生皱纹、不掉牙齿的东西。他竭尽全力地想理解主宰的意思。

“没错,”穆斯塔法·蒙德说,“这是为了社会稳定而付出的又一个代价。与快乐格格不入的不仅是艺术,还有科学。科学是危险的,我们必须小心翼翼地给它拴上链子,套上口套去豢养它。”

“什么?”赫姆霍兹惊讶地说,“可我们一直在讲,科学就是一切。这是睡眠教育的老生常谈啊。”

“从十三岁到十七岁,每周三次。”伯纳德插了一句。

“还有我们在大学里所作的一切科学宣传……”

“没错。那算哪门子科学?”穆斯塔法·蒙德带着挖苦的口吻反问道,“你们没有受过科学训练,所以缺乏判断力。想当初,我是个非常优秀的物理学家。非常优秀——优秀到足以认识到,我们的一切科学只不过是本烹饪书。书上正统的烹饪理论是不容置疑的,没有大厨的特许,任何一种烹饪方法是不准随便加进去的。我现在是大厨了。可我年轻时曾经是喜欢刨根问底的洗碗工。当时,我就开始搞点儿自己的烹饪,非正统的烹饪,违禁的烹饪。其实是一点儿真正的科学。”说完,他沉默下来。

“结果呢?”赫姆霍兹·沃森问道。

主宰叹了口气:“跟你们三位年轻人要面临的差不多。我差点就被送到哪个岛上去了。”

一句话吓得伯纳德像触了电一样,举止一反常态地癫狂起来。“把我送到岛上去?”他跳起来,穿过房间,站在主宰面前指天划地起来。“您不能送我去。我什么也没干,都是别人干的。我发誓,都是别人干的。”他指着赫姆霍兹和野人,把罪责推给他们。“哦!请不要把我送到冰岛去。我发誓,一定本本分分地做事。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说着,眼泪都流下来了。“千真万确,都怪他们!”他啜泣着说道,“别把我送到冰岛去。哦,求求您,福爷,求求您……”他突发落魄之感,扑通一声跪在主宰跟前。穆斯塔法·蒙德想叫他起来,但伯纳德硬是趴在地上摇尾乞怜,嘴里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最后,主宰只好按铃,把他的四秘叫来。

“叫三个人来,”他命令道,“找间卧室,把马克斯先生带过去。用舒麻蒸气给他好好熏一熏,把他撂在床上,让他一个人歇着吧。”

四秘走出去,带回来三个穿绿色制服的孪生侍从。伯纳德连哭带嗥地被带了出去。

“别人还以为有人要割他的喉咙呢。”门关上后,主宰说道,“不过,只要他稍有一点脑子,他就会明白,对他的惩罚其实是一种奖赏。我们要把他送到一个岛上去。这就是说,他将被送到一个地方,在那里他会碰到世界上最有趣的一帮男女。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那里的所有人,都过于特立独行,乃至无法融入社会,所有人都对正统不满,所有人都有自己独立的思想。总之,每个人都算得上个人物。沃森先生,我真该羡慕你了。”

赫姆霍兹哈哈大笑起来:“那您自己干吗不去呢?”

“因为,我最后选择了留在这里。”主宰答道,“他们曾经让我选择,是选择被送到岛上继续去做纯科学研究,还是选择被送进主宰协会,以便将来在适当的时候被送上主宰的宝座。我放弃了科学,选择了后者。”沉默了片刻,他接着说道,“有时候,我很后悔放弃了科学。快乐是一个苛刻的主子——特别是其他人的快乐。如果一个人的制约没能让他俯首帖耳地接受快乐,那么快乐就是比真理更苛刻的主子。”他叹了口气,再一次沉默下来,然后换了一种比较轻松的语气继续说道,“哎呀!责任总归是责任。一个人不能只顾及自己的喜好。我对真理感兴趣,我喜欢科学。但真理是危险的,科学也会危害社会。科学的危害性如同它给社会带来的福祉一样巨大。但迄今为止,科学带给我们的是有史以来最稳定的平衡。相比之下,远东都算非常不稳定的了,就连原始的母系社会也不比我们现在更稳定。我要重申,这一切都是科学的功劳,但我们也不能任由科学毁掉它自己的功劳。正因如此,我们才这么小心翼翼地限制科学研究的范围——正因如此,我差一点被送到岛上去。当前,除了最紧迫的问题,我们不准科学解决任何问题。其他一切探索自始至终都是不鼓励的。”他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读一读生活在我主福特时代的人写的关于科学进步的文章,是蛮有意思的。他们似乎认为,科学是可以无视其他事物、无止境向前发展的。知识是至高的善行,真理是无上的价值,而其他一切则是次要的,附属的。的确,当时人们的观念已经发生变化。为了把重点从真与美转向舒适与快乐,我主福特作出了巨大努力。量产需要这种转变。让汽车轮子不停转的,是普世的快乐和幸福,而不是真与美。再说,只要是大众掌握政权,所关心的必然是快乐,而不是真与美。话虽如此,当时还是允许不加限制地进行科学研究的。人们仍旧不停地谈论真和美,把真和美当做至善。直到九年战争为止。九年战争扭转了人们的观念。如果炭疽弹在你身边轰然爆炸,真、美、知识还有什么用呢?正是在那个时候,科学有史以来第一次开始受到管控——九年战争之后。当时,人们甚至准备好了连自己的欲望都要接受管控呢。只要生活安宁,怎么都行。从那时起,我们就没放松过管控。当然,这样做虽然对真理没好处,对快乐却大有裨益。有得必有失嘛。享受快乐是要付出代价的。沃森先生,你就要付出代价了——付出代价是因为你不幸对美过于热衷了。我对真曾经过于热衷,我也付出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