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4/8页)

伯纳德在主任室门口犹豫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腰板,鼓起勇气去面对办公室里面一定会遇到的嫌恶和非难。他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主任,请您在通行证上签个字。”他尽可能不动声色地说着,把通行证放在写字台上。

主任不怀好意地看了他一眼。但是,在通行证的最前面盖着“世界主宰府”的大印,下面是穆斯塔法·蒙德的签字,字迹赫然醒目。手续齐全,主任别无选择。他用铅笔签了他自己姓名的首字母——两个字母可怜巴巴地写在“穆斯塔法·蒙德”几个字底下,显得苍白无力。他正准备不加表态,连句暖人心扉的“福特速度”也不说,就把通行证还给伯纳德。这时,通行证里面的内容引起了他的注意。

“到新墨西哥保留地去?”他问道,但那口气以及抬头看着伯纳德的表情,都表现出一种焦躁和惊讶。

他的惊讶让伯纳德非常惊讶,伯纳德点了点头。接着便是一阵沉默。

主任皱起眉头,身子靠在椅背上。“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来着?”他说。与其说他是在跟伯纳德说话,还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大概二十年了吧。快二十五年了。我当时八成就是你这个年龄……”他摇头叹息。

伯纳德觉得很不自在。像主任这样一个如此循规蹈矩、如此谨言慎行的人——竟然也会如此语无伦次!他真想捂着脸冲出房间。这并不是因为他亲眼目睹了别人谈起遥远的过去有什么本质上令人反感的东西,而是因为睡眠教育中被植入的某种偏见,这种偏见他(原以为)已经完全摒弃了。让他感到难为情的是主任的表里不一——既然不吃这一套,却又违心地去做内心不想做的事情。这是内心什么样的力量在驱使呢?伯纳德虽然很不自在,但只好眼巴巴地听着。

“当时我的想法跟你一样,”主任说,“想去看看野人什么样子。于是,搞了一张去新墨西哥的通行证,到那里去过暑假。和我当时的女朋友一起去的。她是个贝塔减。现在想起来,”(他闭上了眼睛。)“现在想起来,她当时的头发是黄色的。总之,她很气感,特别气感,这一点我记得。我们到了那里,看到了野人,骑着马到处跑等等。后来——大概是度假的最后一天——后来……她不见了。那天,天气又闷又热,我们骑着马爬上一座险山。吃完午饭后,我们睡了一觉,或者说至少我睡了一觉。她八成是独自一个人散步去了。反正,我醒来后,她就不见了。这时,眼看暴风雨就要来了,那种最恐怖场面,我从来没有见识过,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我们的马也挣脱缰绳跑了。我本想抓住马,却摔倒了,摔伤了膝盖,几乎走不成路。我仍然边找边喊,边喊边找,但她却踪影全无。我当时想,她肯定是一个人回宾馆了,于是我顺着来的路爬下山谷。我的膝盖痛得要命,舒麻也给弄丢了。我费了好几小时的工夫,半夜才回到宾馆。可是,她不在那里。她不在那里。”主任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便沉默下来。“接下来,”他终于重拾话题,“第二天再去找,可是找不到她。她八成是掉进什么沟里了,或者让山上的狮子吃了。福特才知道。反正,太可怕了。当时,我心里很难过,难过的不得了。因为,毕竟,这种意外,任何人都有可能碰上。当然,纵然构成社会的细胞有什么变化,社会仍然会延续下去。”但,从睡眠教育中学到的这种安慰话似乎并没有起太大的作用。他摇了摇头,垂头丧气地说道:“有时候,我还会做梦,梦见自己被隆隆的雷声惊醒,发现她不见了,梦见自己在树林里不停地找她。”他默默地陷入对往事的追忆中。

“您当时肯定是吓坏了。”伯纳德说,那语气简直有点羡慕嫉妒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