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问题(第13/22页)

她的手指加了一点点力,试图让他的手臂向自己的方向移动一丝,但他的手臂仍然稳定。“他的皮肤会有感觉吗,”她想,“他能感受到此时我的指尖吗?他的下巴侧影有很好看的线条,在窗外暗沉的云的映衬下,有一点幽暗,但弧度完美。”

“你此时的状态不好。”陈达说。

他抬起另外一只手,轻轻在草木额头前滑过,那一瞬间,草木无比希望那只手能触碰到自己的脸,捧起自己的下巴。陈达扫描之后说:“你的皮质醇增加、血清素过低,这都可能让你进一步陷入抑郁。我想我需要离开一下。隔离引发抑郁的事物,是特别时期首要的事。接下来我会把疗愈方案告诉你房间里的镜子。”

草木无法形容那一刻内心的坠落。“我是一个如此让人讨厌的女孩吗?爸爸、哥哥、陈达,他们都不喜欢我,是吗?”草木越想,越觉得绝望。

刚搬家的几天,她的状态不错。她按照陈达严格制定的生活准则调整作息,每天运动,再完成升学测试所必需的社交场景练习。逆境,坚强不屈;困境,大胆选择。每一种情绪都按照考试要求来调节。

在整个升学考试中,情绪测试所占的比重越来越高,现在已经占到了40%,若不能通过,则几乎没有希望升入像样的学校。她的同学都在上情绪调节训练课。草木问过陈达,为什么要控制情绪呢?陈达说,数字管理是按照统计规律的,如果一个人的情绪总是在统计均值以外,则很难适应数字管理的效率要求,这是社会趋势。

到了第八天,她的神经有一点绷不住了。之前的崩溃情绪重新又弥漫到胸口里,几乎要越过堤坝满溢而出。她开始难以聚焦在考题上,接着是难以聚焦到考题中所要求的情绪上,然后发现自己连升学这件事都无法聚焦,整个思维难以抑制地滑向对人生的质疑。

“这里为什么要高兴呢?我就是觉得恐惧。”有一天,她针对一道题目问陈达。

陈达浏览了题目,给她做了详细的认知分析:“你看,这里是一个正向激励,正常人对正向激励应该会有一种正面情绪。”

“可是我没有啊。”

“那我们看看问题在哪儿。”陈达说,“一般情况下,人之所以体会不到愉快的情感,是因为在基础认知方面出现了偏差。基础认知偏差会是你的心智障碍,阻碍你认识很多事情。你试着跟我去推理一下……比如这个地方,你首先不要预设对方的态度。你通常情况下的基础假设是对方正在评价你这个人,可是这种假设是有效的吗?”

“我不是想说这个。”草木说,“我是想问,我就不能恐惧吗?我不高兴不可以吗?”

陈达非常郑重地说:“要分析不高兴的理由。如果是值得不高兴的事情,那是正常的。如果是因为自己的心智偏差,那还是需要训练调整。”

草木感觉到越发抑郁,甚至是一种带有羞耻的抑郁。她能感受到陈达回答问题时的疏远。如果说只是因为现实生活不如意而抑郁,那还可能随着现实生活的改善而调整,但她遇到的困境是对自己感受的羞耻。她感觉不到这个问题中的快乐,这是一种病吗?难道不能不快乐吗?这需要羞耻并更正吗?

不能在题目中快乐,就得不到分数吗?她想起考场空白的房间,空无一物的墙壁,如同深渊一般的唯一的窗口。每当房间里显示出全息画面的考题场景,让她浸没在题目的氛围中,她心里的恐惧感会更甚几分。她无法抑制自己不去想起全息图景背后的空白与深渊。全都是一场骗局,就像生活中的觥筹交错,全都是一场骗局。

草木对升学考试越发没有信心。所有这些需要训练自己认知情绪的题目,她都做不好。她羡慕那些能够训练自己情绪的人,他们高兴和愤怒的情感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们把这叫作前额叶操控能力。她做不到。当她悲伤的时候,她是真的悲伤。她无论如何不明白,当陈达说“应该快活”时,“应该”是什么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