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医院(第17/20页)
总裁讲了自己的故事。他有一段时间为了新公司发展没日没夜地拼命,经常出差看项目,想多挣一点项目分成,也想给当时的老板留下好印象。后来他也确实如愿做到合伙人的位置。但是他的女儿当时患了很重的病,他不得不一边照料女儿,一边管理公司。在他负责的一个项目快要IPO(首次公开募股)的一段非常紧张的日子里,因为项目公司新的销售业绩不如人意,有可能影响项目过会,他连续三天住在项目公司,帮公司梳理财报。过程中给女儿打电话,女儿的声音显得非常疲惫。IPO敲定之后,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却发现家中空空如也。他一下子像是惊醒,吓得全身是汗。原来女儿的病那几天突然变得很严重,免疫系统崩溃,前一天晚上已经被救护车拉到医院重症监护室了。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女儿已经昏迷,见到他来了,她显得很高兴,眼泪扑簌簌掉个不停。很快,女儿进入病危状态,他照料了她最后一周,焦虑狂躁地想要做一切事,似乎努力做一些事,就能弥补现实,给自己安慰。但是一切都没用了,他眼看着她在他面前生命消逝。
后来那段时间他悲痛欲绝,后悔不已,把公司的工作辞了,股份转让他人,自己一个人闭关。他不断想着最后一周对女儿的陪伴,他眼看着她的生命从自己的手中流走,只想谴责自己在她发病之前最关键的时候不在她身边。那种负疚感深入骨髓,让他时常做可怕的梦,生活难以持续。
“一直到现在,如果能给我再来一次的机会,让我付出什么都愿意。”说到这里,总裁停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钱睿,“所以,后来的我很想做一些挽回生命的事,算是对我自己愧疚之情的救赎。这种感觉你能明白吗?”
钱睿感受到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点不自在。说实话,总裁最后讲到的感觉他相当熟悉,跟他之前经历的过程何其相似。有一瞬间,他的鼻子突然就酸了一下。但他又不愿意在这样的场合表现软弱,毕竟坐在面前的人就是明日他在法庭上将要诉讼的人。他于是避开总裁的目光,只是问:“所以你后来就开始造假人,来延续病人生命?”
“不能说是假人,只能算是新人。”总裁说。
“什么意思?”钱睿想要了解更多,“新人和旧人是什么关系?”
“新人是活生生的人,是病人自身的延续。”总裁解释说,“新人是基因复制生成的人体,跟人没有区别。新人的大脑在芯片指导下发展,形成一个半智能人,但是芯片的主要材料是碳纳米,会跟着大脑的有机材料一起生长,随着脑神经网络完善,芯片的绝大部分会消融,新人的大脑会独立运转,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芯片虽然在脑中有残留,但主要起作用的是新的大脑。在我看来,新人就是病人自身,重新生活的病人。”
“你是说……新人并不是机器人?”钱睿问。
“当然不是。新人躯体和人体一样,大脑也是人的大脑,也有喜怒哀乐,与人无异。”总裁说,“可以说他的方方面面都是普通人,只是大脑的连接方式受了智能引导。”
钱睿琢磨了好一会儿其中的差别,最后叹道:“但不管怎么说,也还是两个人啊!你能接受你女儿受苦的同时,另一边站起来一个不痛不痒的人吗?我接受不了。”
“可是病人自己是可以接受的。”总裁说,“你刚才也看到了你母亲的授权书。”
钱睿心里绞痛起来,想象着母亲签字时的样子,那该是怎样的绝望,才会签这样的授权。“我母亲……真的同意了吗?”他问。
“当然,”总裁说,“这里面最关键的步骤是全脑扫描,如果没有病人配合,根本不可能做任何复制。病人不但需要接受扫描,还要大量配合回忆很多事情。所以我们所有操作都是在病人授权的前提下进行的。我们最初也不确定是不是能拿到病人授权,但是这些年的尝试让我们发现:所有确认自己命不久长的病人,都签了同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