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纸,心头爱(第5/7页)

“知道了,妈。”我不自在地抚摸着她的手。

“孩子,妈妈爱你……”她再次猛咳不止。我不禁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场景,妈妈捂着自己的心口,用中文说着“爱”字。

“好了,妈,你歇会儿,别说话了。”

爸爸回来了。我跟他说我想早点去机场,因为我不想误点。

在我搭乘的飞机飞过内华达上空的时候,母亲离开了人世。

母亲过世让父亲立马老了许多。对于他来说,房子太大了,他决定卖掉。我和女朋友苏珊赶来帮忙收拾收拾东西,搞搞卫生。

苏珊在阁楼里发现了那个鞋盒。那一堆折纸动物不知在这个角落孤独地度过了多少个日子。由于长期被遗弃在阁楼的黑暗角落里,那些折纸变得脆弱不堪,原本明亮光鲜的图案也模糊不清了。

“这么漂亮的折纸,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苏珊显得十分惊讶,“你妈妈真是一个了不起的艺术家。”

是啊,但此时,我眼前的这些折纸动物却一动不动,毫无生气。也许在母亲去世的那一刻,它们也随她一起去了;或许远去的不是它们,而是我童年的记忆。而童年的记忆大多不真实。

母亲去世两年后,四月的第一周,苏珊作为管理顾问被公司外派出差,家里只剩我一人。我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不停地换台。一档关于鲨鱼的纪录片突然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那一刻,我感觉母亲似乎又回到了我身边,用防水纸给我折着纸鲨鱼。而我和我的小老虎围在她旁边,出神地观看着。

砰的一声!我惊讶地抬起头。只见一团缠着胶带的包装纸滚到了地上,落在书架旁。我走过去把它拾起来扔进垃圾箱。

突然,纸团动了动,慢慢舒展开来。原来这是那只被我遗忘多时的小老虎啊!肯定是妈妈想办法把它粘回了原样。

它显得比以前小了许多,也许是我的手变大了的缘故。

苏珊将折纸摆放在我们的公寓各处作为装饰。但这只老虎没有被摆出来,它独自躲在角落,终日与破旧家什为伴。

我蹲下来,趴在地板上,伸出手指想摸摸它。小老虎摇着尾巴,调皮地左扑右跳。我开心地笑了,抚摸着它的后背,它发出呜呜的低鸣声。

“最近怎样啊?老伙计。”

小老虎停止扑腾,站直了身子,然后以猫科动物特有的优美姿势跳到我腿上。接着,它的身体开始肢解、舒展,最后,我腿上留下的是一张皱巴巴的包装纸,正面朝下,反面朝上。白色的纸面上点缀着密密麻麻的中国字。我没学过中国字,但“儿子”两个字还是认识的,它们在纸的最上方——只有写给某个人的信才会把对方的称谓放在这个位置上。信里的字迹,一笔一画都像个孩子写的。

我赶紧跑到电脑前,打开网页。

今天正是清明。

我立马带上信跑到城里,因为那里可以遇到中国人的旅游巴士。瞅见个长得像中国人的游客,我就会跑上去问:“你会读中文吗?”因为很久没说过中文了,为确保他们能明白我的问题,我又会用英语再问一遍,“你会读中文吗?”

最后,一位年轻的女士同意帮我。我们找到一条长凳坐下。她一字一句地把信念给我听。多年来,我一直逃避驱赶的声音终于又飘回到我的耳际,但这次它没有被迅速遗忘,而是沉入心底,浸入骨髓;此后,我的内心翻江倒海,灵魂夜不能寐。

儿子:

我们好久没有说话了。每当我接近你时,你总是那么生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而这一心结好像变得越来越紧了。

所以,我决定给你写信。把信写好后,我会把它做成你一直都很喜欢的纸动物。

如果我去世了,那些小动物也将失去活力。但是,如果我用真心给你写这封信,我便可以在自己走后给你留下点儿关于我的东西。这样一来,每到清明节,每到死去的亲人回来看望家人的日子,我可以在你想我的那一刻来到你身边。我给你做的那些小动物到那时会乱蹦乱跳,也许你能看到这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