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护工(第4/7页)

桑迪停下了脚步。以往我俩这样散步时,它那架在细长脖子上的“脸”通常会在我的头上来回移动,但听了我刚才说的话后,它将脸扭向一边,仿佛有些不好意思。我能感觉到它蹲得更低了。

我的心一紧。受到警告后眼光移向别处,是艾伦年轻时的习惯。当她觉得她让我感到失望时,脸会刷的一下变红,然后别过头不让我看见那夺眶欲出的眼泪。

“随便说说而已。”我对桑迪说,语气跟我同我的小姑娘说话时完全一样,“下次小心点就行了。难道给你编程的都是些冒冒失失的小青年,觉得自己有金刚不坏之身,不把交通规则放在眼里?”

桑迪对我的藏书抱有极大的好奇。跟电影里的机器人不同,它并非几秒钟之内就能匆匆忙忙地翻完一整本书。相反,当我不停地调换电视节目时,它会沉浸在佩吉的某本小说里,一连读上几个小时,就像个真人一样。

我让桑迪念书给我听。我并不怎么喜欢读小说,便让它给我念长长的新闻以及与科学发现有关的文章。好多年来,我都有个习惯,阅读科技新闻,找出有意思的信息同学生分享。桑迪念科技术语和公式时有些结结巴巴,这时我便会解释给它听,仿佛它就是我的学生。我乐此不疲地“教”它学习。

这大概只是桑迪内置的某种收养模式开启了,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好过点,能让我重操旧业,但我就是乐此不疲。

半夜时分,我醒了。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明亮的菱形。我想象着汤姆和艾伦正躺在各自的卧室里,身旁睡着他们的爱人。我想象着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们熟睡的脸上,仿佛他们突然间又变成了孩童。这样的多愁善感实在有些愚蠢,但佩吉应该会理解我的。

桑迪就在我的床边,脖子别过去,这样一来摄像镜头就不会对着我。它就像一只熟睡中的小猫。这哪算“全天候”啊?模拟人睡觉的机器人在拟人能力上未免也太强了。

“桑迪,桑迪,醒醒!”

它没有理会我。这个缺陷得向阳光公司反馈一下。要是机器人“酣睡”不醒时,主人突发心脏病怎么办?难以想象。

我伸手碰了碰它的胳膊。

随着齿轮和引擎启动的吱嘎声,桑迪一下子醒了过来,转过脖子看着我,镜头后方射出一束光,照在我脸上,我不得不伸出右手遮挡。

“你还好吗?”我清清楚楚地听见它的电子合成声音里有一丝焦虑。

“还好。我只是想喝点水。能帮我扭开床头灯吗?顺便关掉你头上发出的那道讨厌的光,我快要被照瞎了。”

桑迪体内的引擎响着,匆忙地给我倒了一杯水。

“刚才怎么了?”我问道,“你真的睡着了吗?这也是你程序设计的一部分?”

“对不起。”桑迪道歉,似乎悔恨不已,“我犯了个错误,我保证仅此一次。”

我正试图在这个网站上注册个账号,以便能看见艾伦最新上传的婴儿照。

平板电脑就立在床边,显示着各种信息,只是虚拟键盘用起来是个麻烦事。中风以后,我的右手也不完全听使唤了,在虚拟键盘上打字跟用拐杖按电梯按钮一样别扭。

桑迪主动提出帮忙。我便叹了口气,重新倚靠在床上。它轻车熟路地填好了我的个人信息,甚至比我的孩子们还要熟悉我。我不知道汤姆和艾伦还记不记得我出生的街道名字——这是安全提示问题的必要信息。

注册的下一步要求我证明自己是人类,以防止垃圾邮件程序的恶意注册。我真是恨透了在混乱不堪的背景图案中去辨认那些拐来拐去的字母和数字,像是在做眼科检查。孩子们现在都热衷于发短信而不是写字,读了几年他们书写的字迹潦草的作业之后,我的视力也不如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