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绳记事(第5/8页)
下一步,我们开始使用计算机模拟操作。索博怎么也用不惯鼠标,而屏幕又让他的眼睛疲劳,所以我们不得不临时搭建一套3D系统,配上手套、目镜还有适当的触觉反馈。
现在,他不再是和自己熟悉的绳结打交道了。我们得看看他那预测长链最终形态的能力到底是通过死记硬背僵化的民间口诀得到的,还是他掌握了某种技巧,可以推广并映射到新的领域。
通过他目镜里的视频回馈,我们能看到他是如何操纵那些飘在空中的氨基酸模型、如何把它们放在一起并分析它们的属性的。他轻轻摇晃长链,把几股线拉开,又把几股线合在一起,把侧链塞到一块儿去。对他而言,这仅仅是在玩一个奇怪的游戏而已。
但他并没取得太大进展。氨基酸和他的绳结差异太大了,就连最简单的谜题他都解不出来。
董事会逐渐不耐烦了,开始怀疑。“你真的以为这个不识字的亚洲农民能带来什么大突破吗?要是这事失败了还被媒体曝光,那投资者肯定全躲得没影了。”
我不得不又一次拿出我的记录给他们看,让他们认识到我们从前工业时代的民族里挖掘出了怎样的医学知识。在乱成一团的古老传说、迷信和偏方之中,往往隐藏着真正有见识的内核,而这些知识是可以发现并利用、从而带来实际收益的。我们最畅销的药物一开始不就是从巴西的提奥克土著使用的一种兰花里提取出来的吗?他们应该对我的直觉有点信心才是。
可是我很担心。
接下来的一次远足,我带索博去了哈佛的赛克勒博物馆,那里有个古代亚洲艺术展。我略微知道一点萳族的历史,他们是在铜器时代从中国北方迁到现在的地方的。我想,他也许愿意看看自己的祖先所创造的古老陶器和青铜祭器。
博物馆里没什么人,我们安静地四处游荡。玻璃展箱里一口巨大的三足圆形青铜锅吸引了索博的注意力,他曳着步子逐渐靠近。我紧随其后。
这口青铜锅叫做“鼎”,上面刻有许多汉字和装饰性的花纹,还有些别的东西,一层更精细的图样,盖住了较为光滑的表面部分。我念出展箱底部展品卡片上的文字:
“中国人用丝绸和其他细布包裹青铜器,便于储藏。随着一个个世纪过去,包裹物的经纬线纹路会长存在铜绿之中,即使织物本身早已腐烂殆尽。我们对古代中国纺织的了解几乎全部来自这些痕迹。”
我请我们的翻译把这段话读给索博听。索博点点头,脸紧贴玻璃,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博物馆的一个保安走了过来,但我挥挥手,告诉他:“不碍事的。他眼睛不好。”
“谢谢。”索博后来对我说,“他们的丝线没有用来写字,所以那些纹路没有什么含义。但是我仔细地追寻它们的脉络,我能听到它们的声音,虽然很微弱。能得到一个聆听这样远古智慧的机会,哪怕我不能理解,依然是一份厚礼。”
接下来的一次练习里,索博成功地折叠了一个相当复杂的链。就像是他得着了什么额外的灵感一样,突然之间一切全都顺当起来了。我们用了几条更复杂的链来重复实验,而他解决这些所花的时间甚至更短了。
我觉得他现在比我还要高兴。
“什么东西变了?”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说,“在我们的结绳法里,彼此距离很远的绳结互相之间并不影响,但在你的游戏里却并非如此。那些中国青铜器上留下的声音帮助了我。纺织图案是由一条丝线反复在自己身上打结而构成的,但一旦纺成了一个网络,单个绳结的张力可以传递到四面八方,甚至其他很远的结也能感受得到。这让我明白了我该怎么考虑这个游戏,该怎样改变我对结绳的了解才能让图样和新规则相配。那些远古的声音确实有很多东西可以教我,但我得先知道怎么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