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二度梅开寒又来(第30/31页)

鱼乐水有点儿吃惊。上次谈话后,她原以为伊莱娜教授是一个典型的强科学主义者,乐意用科学的刀锯来随意改进人体,没有任何伦理或情感上的忌讳,没想到她原来是这样的态度。鱼乐水轻声问:

“噢,原来是这样。我丈夫怎么说?”

“这一个月来,我一直努力劝他放弃,但他不为所动。昨天我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他执意要做手术,我就要退出了,请他另请高明。他当时犹豫片刻,说,那你不妨去找我妻子,由她来做出最终的裁断,我会尊重妻子的意见。于是我就来了。”

伊莱娜期待地看着她。鱼乐水沉默片刻,叹息一声:“教授,你成全他的心愿吧。”

“你也同意?”伊莱娜震惊地问,“上次你与我谈话时,虽然没有明确反对,但我的印象你是不赞成的。”

“那时我还没来得及了解他的全部想法。不错,用智慧保鲜室也能保持智力,但那些飞船将在186年中与地球完全隔绝。而依照楚天乐办法,他的头颅将时刻位于两个空间的交界,可以保持对地球的观察和联系。也就是说,万一人类的智慧沉睡了,还能在外太空保持一个清醒的雁哨,一旦危险降临,他至少可以对沉睡的雁群大喊一声。当然,很可能他的大喊不会有作用,因为那时人类的智力已经不足以做出理智反应了。但……他至少尽到了自己的责任。”

伊莱娜沉默了。

稍顷,鱼乐水苦涩地说:“其实我该陪他同去才对。雁哨飞船为了保持阻抗平衡,将设置两个伸出到异相空间的突起,多余的那个简直就是特意为我准备的。但我的思想过于保守,即使对失去智力的恐惧,也不足以让我克服对那种情景的恐惧——孤零零的一只人头,用几支管线连结着,穿过长长的中空臂杆,连接到一个硬帮帮的供养机器上。天乐说这是‘理性的活着’,说思维脱离肉体是人类文明发展的最高境界。但我接受不了,我只愿意‘肉体的活着’。但我也想通了,不会拉丈夫的后腿,他愿意那样做,咱们就成全他的苦心吧。顺便告诉你,姬人锐院长也是这个意见。”

伊莱娜沉默良久,显然下定了决心——一直到12年之后,鱼乐水才知道她是做出了什么决定——说:“好吧,我尊重你们的意见。”

“我只有一个要求:离体手术尽量推迟,等到雁哨飞船上天前再做。在这个期间,你们全力进行研究准备,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这个当然。请你放心。”

“在这段时间里,我想让他尽量多陪陪家人,以一个完整的、肉体的楚天乐来陪我们。”

“好的,相信这也是楚先生的意愿。”

正事谈完了,但伊莱娜没有马上离开。她踌躇良久,难为情地说:“鱼会长,我是一个不合格的女人,一向不善于处理学术之外的事情。我清楚你做出这个决定不容易,一定伴着心灵上的磨难,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

“谢谢,谢谢,你的理解就是最好的安慰。但你不要再说了,再说下去我就要变成眼泪汪汪的小女人啦。”

她笑着,泪光潋滟,同伊莱娜拥抱,送她出门。

“爸,妈,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柳叶姑姑和洋洋姑夫了。”

14岁的草儿兴致勃勃地说。今天是星期天,夫妇两个给徐嫂放了假,两人陪着草儿玩。这位试管婴儿越长越像母亲,外公外婆不久前来过,惊叹草儿“简直是当年水儿的翻版”。天乐也说,一看见草儿,就想到当年在路上偶遇的10岁的鱼乐水。乐水本人倒是对自己的童年形貌记忆不深,不过听父母和丈夫都一再这样说,也就相信了。节假日里,当这个精力过剩的小姑娘在屋里院里窜来蹦去没个消停时,她总是悄悄欣赏着,回忆着自己逝去的童年,心中满溢着稍带苦味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