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二度梅开寒又来(第18/31页)
“麻烦厂长,能不能介绍几个智障者?”
白厂长从旁边喊来一个工人。这是一位典型的先天愚型病人,圆脸,眼裂小,斜眼,耳朵又小又低,短脖子,身材矮小,走路一晃一晃的,显得肌肉软弛无力。他用愚钝的目光讨好地看着厂长。白厂长亲切地问:
“二保,今天干得怎么样?能不能得个红花?”
二保使劲点头,口齿不清地说:“肯定能!”
白厂长对客人们说,“我们这儿每天要在黑板上发红花的。他们干得很好,差不多每人每天都能得。谁哪天得不到,会伤心痛哭呢。”她回头对那人说,“二保,你能把名字写给客人看吗?”
二保连连点头,接过白厂长递过的笔,努力写出“丁二保”三个字。不过“保”字是横躺着的。白厂长夸奖了他,他兴冲冲地离开了。白厂长无奈地笑着:“我纠正了多次,这个‘保’字还是躺着,我干脆也不纠正了。”
她又喊来两位并作了介绍。楚天乐指着不远处一位中年工人问:“那位应该也是智障者吧,我看他的肢体都健全。”
白厂长赶紧摇摇手,低声说:“别让他听见。这是位特殊智障者,曾经是一家技术型企业的老总兼总工,企业办得相当红火,多次慷慨资助过我们厂。后来他不幸得了脑瘤,手术后智力极度降低。其实以他的财力,完全可以留在家中由专人护理。他是主动要求来这儿的,家属拗不过他。我猜想,也许他在资助我们厂时,对这儿留下了较深的印象?他来这儿后,只能干最简单的活儿,但我总觉得他对过去的生活有记忆。有时他会陷入沉思,努力回想,回想不起来,就会来一场发作,做出一些狂暴的举动。我们对待他特别小心。”
楚天乐低声问:“我能过去看看吗?”
“可以的,他今天情绪比较平稳。但去之后不要说什么。”
楚氏夫妇过去,默默观察着。那位工人衣着整洁,面容保养得不错,与旁边的工人明显有区别,不大像是智障者。但当他抬头看这边时,显然不是正常人的清明目光,而是智障者特有的茫然和畏缩。他在为水桶穿铁丝提手,干得很认真。楚氏夫妇默默地看着他,怜悯伴着敬意。这位智障者主动来这儿当工人,说明他不愿意做一个废物,说明他还保持着当年的尊严。那人不时抬头看看客人,显然两位客人的凝视让他不安。他的不安情绪显然越来越浓,他抬头看客人的频率越来越高。白厂长意识到了,忙示意两位客人离开,这时那人忽然问:
“他们是不是要考我认字?我没忘。”
他的神情中透着恐惧。白厂长反应很快,笑着说:“是呀林先生,他们知道你一直没有忘记认字,很不简单的,想来考考你。”
她掏出记事本,示意客人写几个简单的字,鱼乐水写了“人、天、日”几个字,那人顺利地认出来了。白厂长和鱼乐水齐声夸他,他的神色转为霁和。
回办公室的路上,白厂长感慨地说,这位智障者现在最恐惧的事情之一,就是他会忘掉写字和认字,那样他觉得自己就成了真正的废物。实际上他确实把大部分汉字都忘了,我们只能圈定二三十个最简单的字,经常问,不断强化他的记忆,也算是对他的安慰。楚氏夫妇很感动,从白厂长刚才称呼“林先生”的细节上,也感受到白厂长的良苦用心。
临走时,楚天乐留下了一张50万元的支票,白厂长连连致谢,楚天乐真诚地说:
“不必客气,其实该感谢的是你。残疾智障都是人类不可豁免的痛苦,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这些残缺者是在代替正常人受苦。你关爱他们,把这当成终生的事业,我和乐水都谢谢你了。”
白厂长眼眶红了,合掌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