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囚笼重重(第14/20页)

“不,是为我准备的,我让妈提前准备的。我打算死后就地火化,骨灰撒在悬崖之下,免得二老把遗体运下山去火化。山路陡,运下山太难。恐怕我以后爬不动这段山路了,今天是来最后看一眼。”他看着鱼乐水惊愕和痛楚的表情,反过来安慰,“鱼姐你别难过,我跟‘死’揉搓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

鱼乐水机敏地抹去痛楚表情。“天乐我不难过。你的一生可能很短暂,但活得辉煌死得潇洒,值!”鱼乐水笑着说,“其实我很羡慕你的,不,崇拜你,是你的铁杆哈星族!我也要学你改名字,从今天我就叫‘鱼哈楚哈勃’!这名字多特别,保证没人会重名!”

两人在火葬台上放声大笑,笑声振荡着散入空旷的山涧。一只老鹰从他们头顶滑过,直飞九天,它不是西藏天葬台上空那种兀鹰,也不像是此地旅游介绍上说的金雕,应该是北方山中常见的苍鹰吧。

这是鱼乐水在马家逗留的最后一个晚上,明天就要和三人告别,和山林告别,回到繁华世界,重做尘世之人——尽管那个繁华尘世已经有了深长的地裂。夜里,她睡在客厅的活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听听马先生卧室里没有动静,而天乐屋里一直有窸窣声,显然他也没睡着。鱼乐水干脆起身,悄悄推开他的屋门,蹑脚走近床边,压低声音问:

“天乐你睡着没?你要没睡着,咱俩再聊最后一个晚上,行不?”

天乐没睡着,黑色的瞳仁在夜色中闪亮,显然对鱼乐水的过来十分喜悦。他的嘴唇动了动,是在说“行”。他的口齿不清,有时候得对口形才能听明白,这些天,鱼乐水已经学会读他的口形了。

天乐要起身,鱼乐水把他按下去,让他仍旧侧躺着,自己拉过椅子,与他脸对脸坐下。她怕影响那边两位老人,压低声音说:

“天乐,这会儿我不想开灯,看不清你的口形,交谈比较困难。那就听我说吧。我采访了你的前半生,也谈谈我的前半生,这样才公平,对不?”

天乐无声地笑(认为她竟自称“前半生”是倚小卖老),低声说:好。你说,我听。

鱼乐水天马行空地聊着,思路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她说我和你害病前一样,从小乐哈哈的,特别爱笑,我的名字中有个“乐”字,我爸老说他起的这个名字最准确。上初中时,有一次在课间操中,忘了是什么原因发笑,正巧被校长撞见。按说在课间操中迸一声笑算不上大错,问题是我笑得太猖狂,太有感染力,引得全班女生忽忽拉拉笑倒一片。校长被惹恼了,厉声叫我跟他到校长室中。我妈在本校任教,有人赶忙跑去告诉他:不得了啦,你家小水不知道犯了啥大错,被校长叫到校长室了,你快去救火吧!我妈神色自若安坐如常,说:没关系的,能有啥大错?最多是上课时又笑了——真是知女莫若母啊。

她又说:我不光性格开朗,还晕胆大,喜欢游泳爬树登山,游乐场中连一些男孩子都不敢玩的东西,像过山车、攀岩、急流勇进等,我没有不玩的。大学时谈了个男朋友,就因为这件事吹了。他陪我坐了一次过山车,苦胆都吓破了,小脸腊黄,还吼吼地干呕。按说胆子大小是天性,怪不得他,而且他能舍命陪我,已经很难得了。但我嫌他太娘儿们,感情上总腻腻歪歪的,到底和他拜拜了,说来颇有点对不起他。连我妈也为这个男生抱不平,说:你这样的野马,什么时候能拴到圈里!我说干嘛要拴,一辈子自由自在不好吗?

时间在闲聊中不知不觉溜走,已经是深夜了,鱼乐水忽然停下来,沉默有顷,转入对两人交往的回忆:

“15年前咱俩第一次见面,地点就在这一带,当时的情形你还记得不?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你那时面色冷漠,对周围的一切都不理不睬,坐在一个带蓝色条纹的大行李包上,只顾专心吹泡泡。我在你眼睛深处看到一些很沉很重的东西,那根本不是一个七岁孩子应该有的,多少年后我想起来心里还难受。你妈那时更糟,几乎精神崩溃了。所以,看到你们母子现在这样开朗,我真的很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