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阿纳瑞斯(第13/15页)
“退烧药。”
“有什么作用呢?”
“把你的热度降下来。”
“我不需要。”
助理医师耸了耸肩。“随便。”她说,然后就走开了。
多数的阿纳瑞斯年轻人都觉得生病是一种耻辱:这一方面是他们这个社会过去成功预防的结果,另外也许是“健康”和“生病”这两个词的类推用法让他们困惑。他们认为生病是一种犯罪,只不过并非出于故意。向这种犯罪的冲动屈服,或是使用药物来缓解痛苦,都是不道德的。他们对吃药打针敬而远之。等进入中年老年之后,多数人才改变想法。疼痛比耻辱更加难以忍受。助理医师把药分发给二号病房里那些上了年纪的病人,他们跟她开起了玩笑。谢维克在一边看着,既觉得无趣,又觉得难以理解。
之后又来了一位医生,手里举着一个注射器。“我不想打针。”谢维克说。“别自我主义了。”医生说,“翻过身来。”谢维克照做了。
再后来又来了个女的,递了杯水给他。可是他抖得太厉害,洒出来的水把毯子都弄湿了。“别管我了。”他说,“你是谁?”对方回答了他的问题,不过他没听明白。他让她走开,说自己感觉挺好的。然后他开始跟她解释,为什么周期假设虽然本身意义不大,却是他研究共时理论的根本基础。他一会儿说自己的母语,一会儿说伊奥语。他还拿粉笔在一块石板上把那些公式和等式写了出来,好让她和小组其他的人能听明白,因为他很担心他们对这个基础会有误解。她摸了摸他的脸,帮他把头发梳到脑后。她的双手凉凉的,摸在他脸上让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适。他伸手去抓她的手,没有抓到,她已经走了。
许久之后,他终于清醒过来。他又能顺畅呼吸了,感觉自己通体舒泰。他不想动弹,担心任何动作都会扰乱这一完美安逸的时刻,扰乱这无比平衡的世界。天花板上那道斜斜的阳光美得无法形容。他就那样躺着,看着那道阳光。病房另一头那帮老头正在齐声欢笑,声音苍老又沙哑,听着却也很美。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在他床边坐下。他看着她笑了笑。
“感觉如何?”
“如获新生。你是谁?”
她也微笑起来:“母亲。”
“新生。不过我想,我应该得到一个新的身体,而不是原来这具旧皮囊啊。”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说的不是这里的事情,是乌拉斯的事情。新生是他们信仰的一部分。”
“你还是有些神志不清。”她摸了摸他的前额,“没有发烧。”她说这几个字的声音触碰到了谢维克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是他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地方,某个被隔绝开了的地方,她的声音在这个隐秘的地方反复地回响着。他看着这个女人,惊恐地说道:“你是鲁拉格。”
“我跟你说过我是。说好几次了!”
她的神情还是那样的漠然,甚至可以说有点儿开心。谢维克再没法装腔作势了。他没有力气挪动身子,只是直往后缩,带着明显的惧意,似乎她不是他的母亲,而是死神。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他这个细微的举动,总之她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她的长相很端庄,皮肤是黝黑色,五官纤巧匀称。她应该已经超过四十岁了,脸上却没有一丝皱纹。她身上的一切都显得很和谐、很有节制。她的声音低沉悦耳。“我原先不知道你来阿比内了。”她说,“不知道你到底在哪里——连你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我去出版社的库房里找最新的出版物,为工程图书馆挑些图书,然后我看到了一本书,是萨布尔和谢维克合著的。萨布尔我当然知道。可是谢维克是谁?为什么听起来这么耳熟?一时之间我都没能想明白。很奇怪,是吧?可是,当时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我知道的那个谢维克才二十岁,应该不可能跟萨布尔合写什么超宇宙论的论文。不过,也许别的什么谢维克还不用等到二十岁呢!……于是我就过来看看。宿舍楼有个男孩告诉我你在这里……这个诊所真是太缺人手了。我不明白协会为什么不要求多给医学岗位一些配额,或者就少收一些病人嘛;这里有些助理医师和医生一天要工作八个小时!当然,医学界有些人就希望这样,就因为那种自我牺牲的冲动。可惜的是,这并没有让效率最大化……真是不可思议,居然还能找到你。本来我可能再也见不着你了……你跟帕拉特有联系吗?他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