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第2/7页)

“有人吗?”我说着,用两手手指抚摸着木格子,小声地嘀咕着,“上原先生。”

有人答应,不过是个女人的声音。

大门从里侧打开了。一位长着瓜子脸的传统装束的女子,似乎比我大三四岁,在玄关的阴影里笑着问道:

“是哪一位呀?”

她那问话的语调里没有一点儿恶意和戒备。

“不,那……”

但是,我失去了自报家门的机会。不知怎的,我的恋爱只对这位女子才感到内疚。

“先生呢?他在家吗?”

“啊。”她应了一声,有些抱歉地望着我的脸,“他总爱去……”

“很远吗?”

“不。”她好生奇怪地用一只手捂住嘴,“在荻洼。只要找到站前一家名叫‘白石’的卖鱼肉杂烩的小饭馆,大致就能找到他了。”

“哦,是吗?”我感到十分高兴。

“哎呀,你的木屐……”

在她的劝说下,我走进大门,坐在木板台上,夫人给我一根简易的木屐带子,这种木屐带子随时可以救急,重新修理好木屐。其间,夫人还为我点上一支蜡烛拿到大门口来。

“真是不巧,两只灯泡都坏了。最近的灯泡很容易断丝,价钱又死贵。要是丈夫在家,还可以去买,可是昨晚和前天晚上,他都没有回家。我们三个晚上,身无分文,只好早点儿睡觉。”

她打心里毫无遮拦地笑着说。夫人背后,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大眼睛,细高挑儿,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感觉。

敌人,我虽然不愿这么想,但这位夫人和这个孩子,总有一天会把我当作敌人,憎恨我。想到这儿,我的恋心一时冷却下来,系好木屐带子,直起身呱嗒呱嗒拍掉两手的灰尘。一种悲凉之感猛然袭上我的全身,使我难以承受。我恨不得跑进客厅,在黑暗中紧紧抓住夫人的手大哭一场。我心中一阵激烈地翻腾,忽然想到,那样做会给自己造成难堪的下场和败兴而归的可怕结局,便作罢了。

“谢谢你啦。”

我恭恭敬敬向她告别,来到外面。寒风吹打着我,战斗开始了。恋爱,喜欢,向往。真正的恋爱,真正的喜欢,真正的向往。实在爱得不得了,喜欢得不得了,向往得不得了。那位夫人确实很是个难得的好人,那小姑娘长得很好看。然而,我即使站在上帝的审判席上,也丝毫不后悔。人是为了恋爱和革命而生的,上帝没有理由责罚他们。我一点也不可恶,因为太爱,所以才会如此风风火火急着要和他见面。即便两三夜露宿荒野,也一定要实现这个愿望!

站前白石小饭馆,立即就找到了,他不在这里。

“肯定去阿佐谷了。从阿佐谷站北口一直向前就到了,大约一百五十米光景吧?那里有家小五金店,从那座店旁向右,再走五十米,有一家柳屋小饭馆。先生近来和柳屋的阿舍姑娘打得火热,整天家在那里厮磨,真是没法子呀。”

我在车站买了张票,乘上驶往东京的国营电车,到阿佐谷下车,从车站北口走上一百多米,自小五金商店向右转,再走上五十多米,到达柳屋。店堂内寂静无声。

“他们刚走,一帮子人哩!听说还要到西荻的千鸟的老板娘那里喝个通宵。”

“千鸟?西荻的哪一边?”

我心里不是滋味,眼泪快要流出来了。我忽然意识到,眼下自己是不是疯了?

“不太清楚,或许从西荻站下车,出了南口向左拐吧?总之,问问交警不就得了吗?那位先生也不是一家两家能够打发了的,到千鸟店之前,还会在哪里逗留,谁又能知道呢?”

“我这就去千鸟,再见。”

我又往回走,从阿佐谷乘国营开往立川的电车,经过荻洼到西荻洼,在车站南口下车。我冒着寒风转悠了一阵子,看到一位交警,向他打听千鸟在哪里。随后,我按照他的指点,又在夜路上奔波起来。等到发现千鸟蓝色的灯笼,我毫不犹豫地打开了格子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