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第5/8页)
“妈妈的手肿了。”
我对直治说到这里,不由低下头,再也说不下去了。我低着头,抽动着肩膀哭个不停。
直治闷声不响。
“妈妈不行了,你一点儿也不觉得吗?肿得那个样子,已经没救啦。”我仰起脸,抓住桌角说道。
“嗨,真快呀,最近怎么净是这些扫兴的事啊?”直治阴沉着脸说。
“我要再次给妈妈治病,想办法一定治好病。”
我用右手紧握着左手说道,突然,直治抽噎着哭起来。
“怎么没有一件开心的事呢?我们怎么竟碰上些不好的事啊?”
直治一边说,一边用拳头胡乱地擦眼睛。
当日,直治去东京向和田舅舅通报母亲的病情,请求指示。我不在母亲身旁时,几乎从早哭到晚上。冒着晨雾去拿牛奶的时候,对着镜子抚弄着头发、涂着口红的时候,我总是哭个不停。同母亲一起度过的快活的日子,一桩桩,一件件,绘画一般浮现于眼前,总是忍不住流泪。傍晚,天黑之后,我站在中式房间的阳台上,不住地抽泣。秋夜的天空闪耀着星星,脚边盘缩着一只别家的猫咪,一动不动。
第二天,手肿得比昨天更厉害,吃饭时滴水未进。母亲说,口腔干裂,连橘子汁也不能喝。
“妈妈,再照直治说的,戴上口罩怎么样?”
我正要笑着对她说,可是说着说着,一阵难过,“哇”地大哭起来。
“你每天很忙,太累了吧?雇一个护士来吧。”
母亲沉静地说。我很清楚,比起自己的病痛,她更担心和子我的身体。这使我更伤心,站起来跑到浴室三铺席房间里,尽情地大哭了一场。
过午,直治领着三宅医生还有两位护士赶来了。
这位平素爱说笑话的老先生,此时忽然摆出一副生气的面孔,他快步走进病人卧室,立即进行诊察。
“身子衰弱多了。”他轻轻说了一声,开始注射强心剂。
“先生住哪儿?”母亲像说梦话似的问道。
“还是长冈,已经预约好了,不用担心。您有病,用不着为别人操心,只管多吃东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有了营养,才会好得快。明天我还来,留下一位护士,您尽管使唤吧。”
老先生对躺在病床上的母亲大声说,然后对直治使了个眼色,站起身来。
直治一人送先生和同来的一名护士出门去,不一会儿直治回来后,我发现他脸上强忍着不哭出声来。
我们悄悄走出病室,来到餐厅。
“没救了吗?是不是?”
“很糟糕。”直治歪着嘴苦笑着,“衰弱急剧地加快了,今明两天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直治说着,两眼噙满泪水。
“不给各处发个电报能行吗?”
我反而像吃了定心丸一样地平静下来。
“这事我也跟舅舅商量过了,舅舅说,现在还不到大伙儿蜂拥而至的时候。他们来了,屋子又小,反而会觉得失礼。这附近又没有合适的旅馆,即使是长冈温泉,也不能预订两三处房间。总之,我们穷了,没有力量邀请有头面的人物。舅舅他说回头就来,不过,那个人一向吝啬,完全不可指望。昨晚,他把妈妈的病撂下不管,只顾教训我。古今东西从未听到过一个吝啬鬼能把人教育好的事例。我们姐弟都讨厌舅舅,这个人和妈妈完全是天壤之别。”
“不过,我且不说,你将来还得继续依靠舅舅……”
“去他的,哪怕当叫花子我也不靠他。看来,姐姐今后只有依靠舅舅啦。”
“我……”我说着,又流泪了,“我有我要去的地方。”
“谈对象了?决定了吗?”
“没有。”
“自己养活自己?劳动妇女?算啦,算啦!”
“不能养活自己吗?那我就去做革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