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第2/8页)
就连直治这样的儿子,依然成为母亲活下去的支柱,想到这一点,我很难过。
“夏天已经过去了,妈妈也越过了危险期。妈妈,院子里的胡枝子开花了,而且还有女郎花、地榆、桔梗、黄背茅和芒草。院子里完全是秋景了。进入十月,热度一定会消退的。”
我为此而祈祷。这九月的酷热,所谓秋老虎的时节及早过去就好了。等到菊花盛开,接连都是明丽的小阳春天气,母亲的热度肯定会消退,身体会一天天好起来,我也可以去和他幽会了。我的计划说不定就像大朵的菊花一般灿烂开放!啊,快些进入十月,届时母亲的热度能降下来该多好。
写给和田舅舅的明信片发出之后,过了一周,在舅舅的安排下,一位从前做过宫中御医的三宅老先生,带着护士从东京赶来为母亲看病。
老先生同我们已故的父亲有过交往,所以母亲也表现得非常高兴。再说,这位老先生行为随便,言语粗俗,这一点很中母亲的意,当天,他把看病的事儿撂在一边,两个人只顾天南海北地神聊。我在厨房做好点心,端进客厅一看,诊察早已经结束,老先生胡乱将听诊器像项链一般挂在肩头,坐在客厅走廊的藤椅上。
“我们这号人呀,也经常到小摊子上,买碗面条站着吃,管它味道好不好吃。”
他们聊得很热火。母亲毫无表情地望着天棚,听着老先生继续说下去,好像什么病也没了。我感到很放心。
“到底怎么样了?这个村里的医生说胸部左边有浸润呢。”
我急不可待地大声地问三宅医生,老先生若无其事地轻轻说道:
“什么呀,没事儿。”
“啊,那太好啦,妈妈。”
我打心里微笑起来,对着母亲高喊:
“先生说没事儿!”
此时,三宅医生离开藤椅,向中式房间走去,他别有用意地瞟了我一眼,我便悄悄跟在他后头。
老先生走到中式房间的壁挂背后,停住脚步说道:
“听到了扑咯普咯的响声。”
“是浸润吗?”
“不是。”
“是支气管炎?”
我含着眼泪问。
“不是。”
结核!我真不愿意朝这上想。假如是肺炎、浸润或支气管炎,我一定尽全力治好母亲的病,但要是结核,啊,也许没救了。我的双腿仿佛瘫软下来了。
“那声音很不好吗?听到扑咯普咯地响?”
我焦急地抽噎起来。
“右边左边,全都有。”
“不过,妈妈的精神还挺好呢,吃东西也说好香好香……”
“没法子啊。”
“骗人,啊,不会有事的吧?只要多吃黄油、鸡蛋和牛奶,就会好的,对吧?只要身子骨有了抵抗力,热也会退的,是吧?”
“是,不论什么,都多吃些。”
“是吧?是要这样吧?每天都吃五个番茄。”
“哦,番茄很好。”
“这么说,没事儿吧?会好的吧?”
“不过,这种病说不定会要命的,要有心理上的准备。”
这个世界有许多人力无法挽回的事情,我生来第一次感到眼前横着一堵绝望的墙。
“两年?三年?”
我震颤着小声地问。
“不知道,总之,是没法可想了。”
三宅先生说已经预约了伊豆的长冈温泉旅馆,当天就带着护士一起回去了。我把他们送到门口,转身奔回客厅,坐在母亲枕畔,若无其事地笑笑。母亲问道:
“先生都说些什么来着?”
“说是只要退热就会好的。”
“胸部呢?”
“看来不要紧,对啦,就像上回生病时一样,没错。天气一旦凉爽了,身体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但愿这种谎言能成为真实,我想忘掉“夺去生命”这类可怕的词儿。因为我感到,母亲要是死了,我的肉体也就随之消失了。我完全不能承认这样的事实。今后,我会忘掉一切,多多为母亲做些可口的饭菜给她吃,鱼、汤类、罐头、肝、肉汁、番茄、鸡蛋、牛奶和高汤。要是有豆腐就好了,用豆腐做酱汤,还有大米饭、糕饼等,好吃的东西应有尽有。我要把我的衣服用品全都卖光,让母亲吃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