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3/7页)
第二天,我到田里干活,下边农家中井先生的女儿时时过来做帮手。打从发生了火灾这类丑事,我觉得体内的血液稍稍变得黑红了。从前,我的胸中居住着恶意的毒蛇,这回血色微微有些改变,感觉逐渐成为一个粗野的乡间姑娘了。即使和母亲一块儿坐在廊缘编织毛衣,也会使我感到异常憋闷,不如到大田里翻土什么的更觉得快活些。
这叫体力劳动吧?这种力气活儿对我来说已经不是头一回了。我在战时被征用,参加过基建劳动。如今穿着的下地的粗布袜子,在当时都由军队分发。这种下地的粗布袜子,当时有生以来第一次穿用,亲身体验到鸟雀、野兽等在地面上赤脚行走的轻松、舒畅,心中别提有多高兴了。战时幸福的记忆,只有这一件。细想想,战争实在是要不得的。
去年,平安无事。前年,平安无事。在那以前,也平安无事。
这般有趣的诗句,战争刚结束时,刊登在一家报纸上。确实,眼下回想起来,一方面觉得发生了种种事情,但同时又感到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对于战争的回忆,我既不愿意谈论,也不愿意倾听。那么多人死了,还是那样陈腐、无聊。但是,我还是那样随心所欲吗?我被征用,脚穿粗布袜子,参加基建劳动,只有这件事,我不认为陈腐。虽说感到十分厌烦,但是,我多亏参加了基建劳动,身体才会这般健康。即使现在,有时我也会想到,生活中一旦遇到困苦,那就再去参加基建劳动活下去。
战局越来越使人绝望的时期,一个身穿军服的男子来到西片町的家,交给我一份征用书,然后又递给我一张劳动日程表。一看那张日程表,我从第二天起,每隔一天就要到立川(3)的后山一次,我眼里不由噙满了泪水。
“可以找人顶替吗?”
我泪流不止,抽抽噎噎哭个不停。
“是军队给你发的征用书,必须本人亲自到场。”
那人严厉地说。
我决心前往。
翌日是个雨天,我们到立山脚下集合,首先听将校们训话。
“战争必胜。”
他这样开头。
“战争必胜,不过,大家只有遵照命令行事,战争才会顺利,否则,结果就会和冲绳一样。已经布置的工作,希望务必做好。还有,这座山上也可能混入间谍,要互相注意。不一会儿大家就要和军队一样进入阵地工作,阵地的情况,绝对不可对外人谈起,务请充分注意。”
山间雨雾迷濛。男男女女近五百名队员站在雨里聆听训话。队员中夹杂着国民学校的男女学生,一个个都哭丧着脸。
雨水透过我的雨衣濡湿了上衣,不久又浸润到皮肤上来了。
那天一整天都是用草筐挑土,回家的电车上止不住泪流潸潸。接着的一天是拎着绳索打夯。这是我最感兴趣的工作。
三番两次进山,渐渐地,国民学校的男生们一看见我就挤眉弄眼。一次,我正挑土,两三个男生和我交肩而过,只听其中一人低声说:
“那丫头是间谍吧?”
我很感惊讶,于是便问和我一道挑土的年轻姑娘。
“因为你像外国人。”
年轻姑娘认真地回答。
“你也认为我是间谍吗?”
“不。”
这回她笑了。
“我可是日本人啊。”
说罢,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话太无聊了,不由一个人吃吃地笑起来。
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我一大早和男人们一起扛原木,担任监工的青年军官,皱起眉头指着我说:
“喂,你,你,跟我来。”
说着,他快步向松林走去,我怀着不安和恐怖跟在他后头。松林深处堆积着刚从木材厂运来的木板,那位军官走到木板前站住了,回头看着我说:
“你每天挺吃力的,今天就照看一下这些木材吧。”